好鴕鳥,壞鴕鳥
你知道,當鴕鳥遇見危險的時候,它會把頭埋進沙子裡,讓自己看不見危險,感知不到危險,而不是積極的尋求解決危險的方法。
而鴕鳥心態指的就是個體選擇了透過逃避的方法,對現實視而不見,選擇忽略真相。
乍看之下,鴕鳥心態是個壞東西,因為我們都知道,逃避現實是於事無補的,我們要接受真相,面對任何不足和不滿意,我們應該採取積極的態度,設法改變才對。
但本週我想告訴你的是,只要你用對了鴕鳥心態,那麼這種選擇對現實視而不見的傾向,反而才是最健康的心態。
本週內容的靈感來自《被左右的獨立思考》這本書,而之所以說是靈感而不是解讀,是因為本週內容是讀了這本書提到的研究所以有感而發,但要談的主題和作者要表達的主題方向很不一樣。
這本書的作者是心理學和神經科學博士塔利·沙羅特(Tali Sharot),這本書提到了許多作者的研究。
而在開始和你講清楚什麼是好鴕鳥,什麼是壞鴕鳥之前,我們得先了解一些前提知識。
選擇性好奇
神經科學家伊桑•布朗伯格•馬丁(Ethan Bromberg-Martin)和彥阪興秀設計了一項實驗,他們想知道猴子是否也有求知的慾望:
他們設計了一個機關,這個機關會根據猴子的選擇而發放飲用水作為獎勵,獎勵的多少是隨機的,要麼多要麼少。
猴子有兩個選擇,第一個選擇是無資訊的,在選擇後的幾秒鐘後就能獲得或多或少的水。而第二個選擇是有資訊的,螢幕會先出現圖案告知猴子這次的水量是多還是是少,然後過了幾秒才發放水。但整體而言,第二個選擇所發放的水少一點點。
換句話說,兩種選擇大致是相同的,差別只在於有沒有事前給猴子提供結果,以及提供結果的選項會給出較少的水。
實驗人員對猴子進行了數週的訓練,確保猴子能順利操作機關後,才開始收集猴子的操作數據,同時也為猴子裝上了能檢測大腦活動的微電極。
如果猴子對資訊不感興趣,那麼猴子應該會更多地選擇第一個選項,因為這一個選項給出的水比較多。但實驗的結果表明,猴子展現出了強烈的求知欲,它們大量的選擇了第二個選項,它們希望能在獲得水之前先知道結果,哪怕這意味著自己會獲得較少的水。
更有趣的是,微電極觀測到猴子的大腦在期盼著資訊和獲得資訊時,多巴胺神經元都會活躍起來,猴子會感覺良好,就好像得到了水、食物或者性愛的時候一樣。
換句話說,猴子的大腦把資訊的獲取看作是一種十分重要的獎勵,這讓猴子願意為了資訊而放棄一點點水。
事實上,實驗人員還發現,獲得資訊和獲得少量水所產生的神經元放電是很接近的。
而這意味著,猴子對資訊也有需求,正如他們需要水一樣。
這個結論也一定程度的解釋了為什麼我們會對谷歌和臉書特別著迷,因為人腦也遵循著同樣的神經學原理,對人腦來說,獲得資訊本身就是一種獎勵。
但為什麼我們會演化出這樣的一個機制呢?為什麼大腦會把資訊和生存必需的水,看成同樣重要呢?
我的理解是,因為資訊能讓我們做出更好的生存行為。在野外,如果猴子今天吃飽了,吃不下了,那麼跑到附近的那棵香蕉樹確認一下還有沒有香蕉,這樣的行為是合理的。如果香蕉沒了,那可以趁現在還有體力去找別的香蕉樹,如果還有,那麼今天就在附近休息。
在原始的叢林裡,求知欲能讓猴子熟悉自己的居住環境,而掌握環境的資訊能讓猴子更好的生存,所以猴子演化出了求知欲。
對猴子來說,獲取資訊可說是生死攸關的事情。
但是,對人類來說,生死攸關卻不是我們獲取資訊的唯一驅動力。
你想想,在我們的生活中,就有許多資訊是和生死攸關。例如,在飛機上的安全演示就是生死攸關的資訊,但真正認真聽的人只有少數,人們寧願看手機也不看演示。在學校裡的火警演習也是生死攸關的,但把演習放在心上的人也只是少數。
那麼,到底為什麼我們會對這些生死攸關的資訊不感興趣呢?
作者沙羅特所做的一項實驗,為這個問題提供了解答:
實驗人員找來了一群自願者,讓他們躺在腦成像掃描儀裡,玩一個抽獎遊戲。
遊戲分成兩個部分,在遊戲的前半段參與者只會贏錢,每次的抽獎他要麼得到1美元,要麼什麼都得不到。而遊戲的後半段參與者只會輸錢,他要麼損失1美元要麼沒有損失。
與此同時,實驗人員會在每一次抽獎的開始之前,會先告訴參與者這一輪的獲勝概率有多大,然後問他想不想知道這一輪抽獎的結果,而無論回答是或不是,最後他贏得的獎金都是一樣的。
實驗的結果發現,人們都更傾向於事前知道結果,這和前面提到的猴子實驗吻合。
但更有趣的是,當參與者知道自己的贏錢的概率越高,他們就會越想知道抽獎的結果,而且大腦的另一個獎勵迴路的激活程度會增加。但如果參與者知道了自己的輸錢概率很高,那麼他們就會更傾向於選擇不要知道結果,同時大腦獎勵迴路的激活程度會降低。
作者總結說,雖然大腦普遍喜歡獲取資訊,但卻會選擇性的獲取潛在的好消息,然後忽略潛在的壞消息。
現在,讓我們回看剛才的問題,為什麼人們不喜歡聽生死攸關的飛機安全演示?
原因很簡單,因為人們不願意想像自己可能會遇難,因此會選擇性的忽略這個潛在的壞消息。人們喜歡接受資訊,但不喜歡讓自己感覺不好的資訊。
其它的研究也支持了這一觀點。我們之前介紹過一種致命的基因疾病,叫做亨廷頓舞蹈症。而有一項研究就找到了那些有潛在風險的人,並詢問他們是否會去做測試,確認自己是否攜帶這種致病基因。
結果只有大約58%左右的人表示會做,但實際會去做的人只有10%~20%。
還有研究指出,HIV的高危人群也出現了類似的行為,即使做這項測試是免費的,但還是有很多人不願意去做。
看到這裡你可能會說,這些疾病太可怕了,害怕知道真相也是人之常情。那麼我們再來看另一個研究,這次是關於金融的。
有學者對證券交易所的數據做過研究,他們發現,每當股市大盤上漲時,登入到證券交易所的人數就會急劇上升,這些人登入之後不會做任何買賣,只是純粹為了查看自己買的股票價格,看看自己賺了多少錢。
反之,每當股市大盤下跌時,登入人數就會大幅減少,查看股票價格的人會大大減少。
總而言之,在面對潛在的好消息時,人們多數都會展現出充分的好奇心。
但如果面對的是潛在的壞消息時,我們會更願意像鴕鳥一樣,把頭埋在沙子裡。
當現實來敲門,我選擇了不應門
現在,我們知道了雖然人們都有求知欲,大腦把資訊看作是和生存資源同樣重要的東西,但我們不是什麼資訊都想知道的,也不是重要的生死攸關資訊就想要知道。
我們會有選擇性的求知,讓我們感覺良好的資訊是來者不拒,讓我們感覺糟糕的資訊則擋在門外。
而除了不喜歡像 HIV 和股票下跌之類的壞消息之外,我們也不喜歡能夠證明我們犯下了錯誤的資訊,因為這些資訊也會讓我們感覺糟糕。
而面對這些我們不喜歡的資訊,我們會怎麼辦呢?
當然是把頭埋起來。
有一個實驗是這樣的:
實驗人員找來了48名對死刑持有鮮明意見的美國大學生,然後給他們閱讀兩篇科學論文,第一篇展示了死刑的各種益處和有效性,而第二篇則展示了死刑的各種壞處和弊端。這兩篇論文都是偽造出來的,但參與者並不知情。
那麼,參與者否會改變自己的想法呢?他們是否覺得這些論文給出的證據可信呢?
實驗的結果顯示,原本就支持死刑的學生認為,那篇證明死刑有效性的研究有理有據,而另一項研究則漏洞百出、難以讓人信服。相反,那些反對死刑的學生則給這兩篇論文給出了完全不一樣的評價。
換句話說,只要研究的結論支持我方觀點,那麼這項研究就是好的研究、令人信服的研究。如果這項研究的結論不支持我方觀點,甚至表示我方觀點是錯誤的,那麼這項研究就是壞的研究、漏洞百出的研究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,在實驗結束時,支持死刑的學生比剛開始更堅持自己的信念了,而反對者也比之前更熱衷於反對死刑了。
換句話說,資訊不會讓不同觀點的雙方更了解對方,而是會導致觀點的兩極分化加劇。
類似的實驗被重複了很多次,無論是對於墮胎、同性戀,還是氣候變化的問題,人們都不是越辯越明,而是觀點越來越分化。
更有趣的是,作者沙羅特自己也做了類似的研究,而且她還觀察了大腦在接收資訊時的活動。
她的研究發現,當個體接收到的資訊與自己的觀點或決策相符合時,他大腦的許多區域就會活躍起來。反之,當個體接收到的資訊與自己的觀點或決策不相符,那麼他的大腦就會好像「停止運轉」了,大腦的整體反應減少了。
這意味著,大腦似乎會選擇性的接收能證明自己觀點的資訊,並忽略掉能否定自己觀點的資訊。
我們知道,這種只看見對自己有利資訊的心理,就叫做確認偏誤(confirmation bias),我們曾經多次提到這個偏誤。而現在我們知道,這一項偏誤有它的神經學原理。
作者甚至在書中評價說,這一個偏誤是這麼多種偏誤裡面,最頑固的偏誤之一。
而如果你自認特別聰明,那麼這一個偏誤在你身上可能會變得更加嚴重:
有一項研究找來了一千多名美國人參加,參與者首先接受了一個定量與邏輯思維能力的測試,然後研究人員讓其中一半的人做一項關於皮疹療法的數據分析,而另一半的人則要做有關美國槍枝法案的數據分析。
但事實上,這兩組人所獲得的數字資料是完全一樣的,正確的分析方法也是一樣的,只是主題不一樣而已。
結果顯示,之前數學和邏輯測試得分更高的人,他們在分析皮疹療法的數據時,的確表現得很出色。但是,另一組同樣是數學和邏輯能力高的人,他們做美國槍枝法案的數據分析時,卻出現了讓人失望的表現。
為什麼會這樣呢?
因為人們並不在乎皮疹療法,也對這一個主題沒有任何意見,所以他們可以很客觀的看待這一個主題。
但是人們對槍枝法案是有自己的一套意見的,而這一些原有的意見影響了他們的數學和邏輯分析能力。
研究人員發現,數據分析能力越強的人,他們在做槍枝法案的分析時,就越容易偏離客觀,評估得越不準確。
因為他們比一般人更聰明,所以他們更有能力去扭曲資訊以佐證自己的觀點。
我們在《如何超越高智商的對手》這篇文章裡也提到過相似的結論。
總而言之,確認偏誤的存在,讓人們很難客觀的看待問題,接受兩邊的觀點。同時,這一偏誤也很容易造成人們的觀點兩極化。
而且大腦還會獎勵這種行為——證明自己是對的,那讓人感覺良好。反之,意識到自己是錯誤的,那讓人感覺則很糟糕。
所以當現實來敲門了,當客觀的真相要送到你的面前時,你的本能會告訴你,不要應門。
而且就算應門了,你也可能會對真相暴打一頓。
好鴕鳥長什麼樣子?
好了,現在我們知道,大多數人在面對潛在的負面資訊時會展現出鴕鳥心態,對潛在的壞消息視而不見。在面對相反意見的時候,我們也會展現出鴕鳥心態,對不利自己的資訊裝作沒聽見。
那麼一個理性的結論就是,我們應該克制這種鴕鳥心態啊。我們應該與確認偏誤對抗,消除自己的固執己見。我們應該讓自己變得開放,多多接納相反的意見才對。
我在《如何超越高智商的對手》這篇文章裡也提到過,有研究指出,如果人們被提醒要「想一下觀點的對立面」,那麼人們的偏誤就會被減少許多。
這的確是一個改進自己的方法,我也推薦大家嘗試這麼做。
但本週我想提供另外一條思路,也就是既然我們有著鴕鳥心態,這種心態甚至可能是某種天性,那麼我們是否能選擇不要和這種天性對著幹呢?
我們是否能在理解了這種鴕鳥心態之後,把它從缺點轉化為優點,把壞鴕鳥改良成好鴕鳥呢?
答案是:可以。
在1998年,有一篇臭名昭著的論文刊登在了權威期刊《柳葉刀》,這篇論文提出,給小孩注射麻疹疫苗有可能導致自閉症。而幾年後的研究表明,這一篇論文的結論是錯誤的,麻疹疫苗和自閉症沒有任何關聯。
但問題是,這篇論文的結論早已被媒體大肆宣傳,許多人都接收了疫苗會提高自閉症風險的觀念,雖然知情的科學家都在努力澄清這件事情,但是拒絕讓孩子注射疫苗的人還是日益增多,並造成了麻疹病例的大幅增加。
當然,醫生們也在不停的勸說父母們,讓他們同意給孩子注射疫苗,疾病控制中心也投入了人力物力打擊錯誤的觀念。但是調查顯示,這些措施的收效甚微,人們還是不願意注射疫苗。
我們前面說到,這是因為人們會忽略與自己固有觀念不相符的資訊,所以要改變他們已經形成的觀念是非常困難的。事實上,不斷的告訴人們「不要相信謠言」,反而讓他們記住了謠言。
為了解決這一問題,一群心理學家提出了一個新方法,他們沒有採用搬證據、講道理、打擊固有觀念的做法,而是直接置入一個新的觀念。
他們不再提起那個錯誤的觀念,也沒有澄清疫苗是不是會導致自閉症,而僅僅是不斷的強調,疫苗可以預防致命疾病這一事實。
結果證明這個方法十分有效,家長們更樂意讓孩子注射疫苗了。
我自己的解讀是,這樣的方法之所以有效,是因為這方法巧妙的繞過了人們自身的確認偏誤,讓他們不會感受到要改變固有觀念的不愉快。
客觀來看,這些人可能依然持有著錯誤的觀念,他們依然對真相拒之門外。但從結果上來看,他們做出了對的選擇,同時也不必承受被糾正觀念的不愉快感受。
這帶給了我們一個啟示,那就是:
真相並沒有那麼重要。
我覺得這是個對人對己都特別健康的思維方式。
面對身邊的人,我們沒有必要去管他的鴕鳥在幹什麼,忽略了什麼。要知道,如果你把鴕鳥的頭從沙堆裡挖出來,那你就會被牠踢。
而如果你真的希望他轉變觀念,那麼你要做的不是證明他是錯的,不是要強迫他放棄自己的觀點,而是要強調你的觀念的好處。
例如,你的朋友小明想要創業,但你覺得他還不夠成熟,很可能失敗,那麼你要做的不是告訴他「你一定會失敗」,也不用給他看統計數據,而是可以強調多做準備的好處。他未必需要知道自己還不夠成熟。
真相並沒有那麼重要。
我覺得這個思路也能幫助我們更好的接納自己。
你想想,如果一個小孩覺得自己還挺聰明的,覺得自己未來很有前途,那麼大人應該告訴他「你很單純天真」,叫他客觀的評價自己嗎?
不需要,大人只需要對小孩強調努力的好處,強調學習的好處就行了。
我曾經以為,成長就是不斷的否定自己,我必須承認自己的不足,然後面對自己的不足,這樣才能改進自己的不足。
但你看在小孩的成長之中,有那麼多的自我否定嗎?
沒有那麼多的否定的。
小孩只關注成長,盼望成長,接受成長,這就是他成長所需的全部。
你可以說這是小孩不知道現實的殘酷,這是真相。
但你也不能否定,這樣的鴕鳥,才是最好的鴕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