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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限與無限的遊戲

有限與無限的遊戲

人生在世,怎能不「玩遊戲」。

問題是要玩哪一種遊戲。

如果選擇玩「有限遊戲」,那麼你要做的事情很簡單:

清楚並遵守遊戲規則,識別出遊戲的套路,然後刻苦的練習套路,你就能在遊戲裡表現優異。如果有天賦和運氣加成,你還能碾壓絕大多數對手,然後在某個終點,獲得成就、頭銜和勝利。

而如果你選擇了玩「無限遊戲」,那麼你要做的就是和前者反著的事情:

你要不斷創造新規則,堅持探索新套路,持續應對不確定性,你才能繼續玩下去。如果有足夠的毅力和智慧加成,你就能在遊戲中找到自己的節奏,亦能與其他玩家一同互動聯手,

讓遊戲無限的玩下去。


本週解讀的書是《有限和無限的遊戲》,作者是哲學家詹姆斯·卡斯(James P. Carse)。這本書曾經被許多人譽為「神作」,因為卡斯提供的視角,可以大幅度拓寬我們看待人生的視野。

卡斯認為,這世上至少有兩種遊戲,一種是有限遊戲,一種是無限遊戲。

有限博弈,無限遊戲

有限遊戲是很好理解的,像足球、賽跑、下棋和考試,這些都屬於有限遊戲。它們有著明顯的邊界,有明確的開始和結束時間,有失敗和獲勝規則,有觀眾、裁判和玩家。

無限遊戲則比較抽象,它沒有固定的邊界,沒有固定的規則,也不會明確的結束。

如果說有限遊戲是在邊界之內玩,那麼無限遊戲就是在和邊界玩遊戲。

在有限遊戲之中,規則的存在是為了確保贏家會誕生,而贏家的誕生意味著遊戲結束。因此我們可以說,有限遊戲的開始,是為了結束。

正如你設定目標,就是為了達到目標一樣。

選擇玩有限遊戲的目的只有一個,那就是獲得勝利。

選擇玩無限遊戲的目的也只有一個,那就是延續遊戲。

因此無限遊戲既沒有確定的開始和結束,也不會出現贏家。事實上,正因為無限遊戲的目的就是為了延續遊戲,因此玩家必須不斷的拓寬遊戲邊界、變換遊戲規則,這樣遊戲才不會出現贏家,遊戲才不會結束。

當然,這不是說你想到的什麼規則都可以成為規則,如果要改變無限遊戲的規則,那麼需要在玩家中形成共識,大家都認同了新規則,這樣新規則才能成立。

卡斯舉了一個例子,他說,無限遊戲的規則像對話語言的規則,語言的規則是對話延續下去的方式。大家都使用同一種語言規則,才能互通心意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下去。

而有限遊戲的規則就像是辯論,辯論的規則是用對話結束對方的講話。我發言是為了讓你閉嘴,你對我的發言也一樣。

語言的規則和含義是會隨著時間不斷發展的,以確保語言能跟上世界的發展,而辯論的規則則必須保持不變。

從這一個例子看來,書中的英文單詞 Game 可能隱含著兩種意思,一種是你和我展開競爭的「博弈」,博弈的目的是為了獲勝,就像辯論那樣。

而另一種意思,則是一般意義上的「遊戲」,你和我一起互相玩遊戲,甚至一起發展遊戲,目的是為了讓遊戲延續下去。

這個遊戲不需要一個明確的結束,就像語言對話那樣,所有的對話結束都不過是假的結束,我們隨時可以延續上一次的對話,而就算你我已經死亡,也會有其他人把對話進行下去。

另一個更形象的例子,是國家和國家之間的不同互動。

當國家和國家發動戰爭,這就等於開始了有限遊戲,規則是互相傷害,目的是分出勝負。

而當國家和國家開始貿易,這就等於進入了無限遊戲,交易的達成是因為雙方都覺得滿意,滿意的交易會帶來信任,信任會促進更開放的交易,目的是為了以後還要繼續交易。

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也是如此。

當人與人展開競爭,這就等於開始了有限遊戲,規則是搶奪資源,目的是分出勝負。

但是當人與人展開合作,這就等於進入了無限遊戲,合作是因為彼此需要對方,而成功的合作會帶來信任,信任會打開未來其他合作的可能性,目的是繼續合作。

有限維護,無限拓寬

好了,到目前為止,我們描述了有限遊戲和無限遊戲的不同之處,但我覺得卡斯真正打動人的地方,並不是關於遊戲本身的描述,而是對於兩種遊戲玩家的描述。

以反戰為例,同樣是反對戰爭的兩撥人,會因為他們屬於哪一種玩家而產生不同的行為模式。

有限遊戲的玩家反對戰爭,其目的是為了維護既有的規則,維護國家邊界以免受侵犯,是為了在支持和反對的辯論中獲勝;而無限遊戲的玩家反對戰爭,是因為他們拓寬了內心的邊界,他們把其他國家的人們也納入了互相遊戲的邊界之內,他們不希望遠處的自己人和自己人戰爭。

又例如,同樣是學習,但兩種玩家會有不同的學習偏好。

有限遊戲的玩家偏好練習已知的套路,因為他們所選擇的遊戲的規則是固定的,玩家要做的就是在已知的套路上進行打磨,磨練好遊戲技能,而通常這足以讓他們應對遊戲之內的難題,甚至能讓其中一些人獲得勝利。

無限遊戲的玩家偏好探索新知,因為無限遊戲的規則是會變換的,因此玩家需要不斷學習新東西。而在探索新知的過程中,玩家們會發現新規則的可能性,這些新規則的可能性或許會變成共識,成為新的規則,拓展出更大的邊界,然後玩家又需要進一步學習以適應新的規則,而名為學習的遊戲,也因此能無限延續下去。

又例如,活在同一個社會,接受同樣的文化,但兩種玩家會產生不同的行為。

有限遊戲的玩家把文化變成固定的規則,而這就成了社會習俗。社會習俗要求你在未來完全重複過往,要求你的未來和過去是一致的。

這些玩家會把莫扎特的交響曲和梵高的畫作捧上天,並認為這些大師是各自遊戲的贏家,讓其他玩家把他們當作獲勝標準。

而無限遊戲的玩家,會把這些作品視為文化的傳承,他們不試圖複製前人,但會對前人的文化進行原創性的回應、延伸與改編,並最終也成為文化的一部分,成為傳承的一部分。

玩家之間因為文化而互相激發彼此,也因而能不斷的延續文化、延續遊戲。

總而言之,有限遊戲和無限遊戲的視角,除了能描述世上的不同遊戲之外,更能給我們帶來不同的認知、行為和目的,並提供了一個看世界的新角度。

我覺得,如果用這一個角度來反思我們的人生,那可以產生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。

人生里的有限遊戲

在我們的人生里,對於有限遊戲,我們其實都是比較熟悉的,因為大多數人都是有限遊戲的玩家:

把學業看成考試,把事業看成攀爬階梯,把成長看作成就,把目標看成某個數目的收入,把結婚看成愛情的階段性目標。

這些目標的共同點,就是有一個明顯的獲勝條件或者終點,甚至有一套大家都認同的標準、規則和社會共識。

選擇玩有限遊戲是人之常情,而且這一個選擇並不是一個壞的選擇。因為有限遊戲給人的目標很明確,這讓行動變得更容易。

像我們開頭所說的,面對有限遊戲,你要做的是清楚並遵守遊戲規則,識別出遊戲的套路,然後刻苦的練習套路,你就能在遊戲裡表現優異。如果有天賦和運氣加成,你還能碾壓絕大多數對手,到達更遠的終點,獲得更大成就、頭銜和勝利。這些都是社會人盼望的獎勵。

有限遊戲是簡潔的、具體的生活方式,它總是能給人一種清晰的方向感,讓人知道自己該做何行動,這一點非常吸引人。

但與此同時,它卻也總是在結束後帶給人們一絲茫然、疑惑,因為在完成目標後,在短暫的滿足感之後,難免會覺得有些空虛。

剛開始的時候,這種茫然和疑惑,不會影響你繼續下一次遊戲的心態,但長年累月下來,茫然和疑惑的感覺會疊加成為困惑。

你會在遊戲結束之後開始想,接下來的下一步是什麼呢?是繼續重複之前的遊戲,還是尋找下一個有限遊戲呢?如果是的話,那下一次的遊戲結束之後又該怎樣呢?

有時候,這種生活上的困惑,會轉變成為人生的困惑。如果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有目標,那麼我生而為人的目標又是什麼呢?人生的意義就是要完成一個又一個的目標嗎?

對於這些問題,有些人選擇視而不見,有些人期望在下一個有限遊戲裡找到答案,而有些人則開始另闢蹊徑,嘗試成為無限遊戲的玩家。

為了讓遊戲進行下去

我認為,卡斯所說的無限遊戲的核心要素有兩個,分別是遊戲延續的目的,以及遊戲邊界的拓寬。

如果把「學習」看作是一場無限遊戲,那麼學習的目的,就是為了以後能更好的學習。

我在《深度學習的技術》一書裡就曾經提到過,要學習一個深度的知識,你就必須要先學會前提知識,正如一個人要學會英語,才能看懂英語文章。

又例如,醫生要先學會醫學術語,才能看懂醫學論文,而看懂論文是為了更好的幫病人看病,而更好的看病經驗又能為醫學增添新術語。

「學習」這一個動作本身,能拓寬學習的邊界,不斷的帶來新規則、新的可能性。學習能帶來更好的學習,並且能無限的延續下去。

同樣的視角,也能用來反思「工作」。如果把工作看作是一場無限遊戲,那麼工作的目的,就是為了以後能更好的工作。

我們知道,這樣的目的是和現實世界中的情況相矛盾的,在現實中,絕大多數的工作只會讓人想要停止工作。但那是因為人們都在玩有限遊戲。

我們在上一週講《人生模式》的時候,就有提到自主性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要素。工作也一樣,我們除了希望自己能勝任並完成工作,也希望自己能主導工作,在工作上有自主權。而當我們能自主工作的時候,也往往會做得更好、做得更開心、做得更久。

但自主性並不是靠意志力來決定的,而是透過自身的內部獎勵培養出來的。自主性越低的人,越容易向外在的標準低頭,越容易受外部世界影響了行為。

另外,削減自主性的頭號敵人,也正是外在獎勵和衡量標準。而外在的獎勵和標準說白了,就是大多數有限遊戲所提供的規則和獲勝條件。

換句話說,絕大多數的工作只會讓人想要停止工作,那可能是因為大家都在玩有限遊戲。

而選擇玩無限遊戲,則更可能讓你獲得自主性。我們前面說過,有限遊戲是在邊界之內玩,而無限遊戲玩的是邊界。前者是按照規則在工作,而後者是主動的拓寬工作的邊界,改變工作的規則。

而改變工作的規則,其實就是一種自主性的培養和表現。

無限遊戲的視角,也能用來反思「愛」。如果把愛看作是一場無限遊戲,那麼愛的目的,就是為了能更好的愛。

我們在《愛的簡單定義》這篇文章裡談到,如果一對戀人想要有更長久戀情,兩夫婦要有更堅定的婚姻,那麼最關鍵的因素不在於雙方付出了多少,而是在於你和他在一起的美好時光有多少。

只有在一起并度過美好時光,才能保證你和他在以後也能度過美好時光。

愛著並在一起,是為了以後能更好的愛著並在一起。

心理學家佛列德里克森(Barbara L. Fredrickson)指出,唯一的重要的愛,是身體所感受到的愛。乍聽之下,這好像在說的是肉體的性愛。但不是的,身體所感受到的愛,指的是雙方心理上的同步和正向共鳴。

卡斯在書裡也有類似的見解,他說,有限遊戲者從肉體開始性愛,然後以肉體的高潮結束,肉體是雙方連接的邊界。而無限遊戲者的性愛,是把邊界從肉體拓展到心靈,期望透過肉體把彼此的心靈連結。

最後,我們用無限遊戲的視角反思「生活」。如果把生活看作是一場無限遊戲,那麼生活的目的,就是為了能更好的生活。

我們從小被灌輸,要讓生活過得更好,那就必須先獲得一些什麼,先得到一些必需的東西。這道理雖然不假,但無論獲得了多少,生活過著過著,就總會覺得缺了些什麼。

你必須先獲得什麼,你才能讓生活過得更好,這其實就是有限遊戲的思維。

而在我看來,生活更像一場沒有終點的遊戲,而規則一直都在改變。

只是,有限遊戲的玩家是隨著社會規則而改變的。玩家在小學所遵守的規則和青春期不同,在青春期遵守的規則和成年期的不同。玩家從一個既有的社會規則,跳到另一個社會規則,面對著不同的獲勝條件。

而無限遊戲的玩家,會隨著自己的意願拓寬生活邊界,對他們來說,人生的經歷越多,人生遊戲的可能性就越多。

最終,不是玩家在苦苦追求美好生活,而是美好生活被創造了出來。

我覺得,無限遊戲的視角,這其實是最符合人類的人生視角,因為它其實是所有生物之所以存在的根本邏輯。

天上飛的鳥兒,水中游的魚兒,它們為什麼要活著呢?我們為什麼要生存呢?

有限遊戲的玩家認為,活著就是為了在死亡之前完成一些什麼。

而無限遊戲的視角告訴我們,鳥兒和魚兒活著是為了更好的活下去,我們活著也是為了更好的活下去。

雖然生命這場遊戲終究是「有限」的,但我們卻能帶著無限的意願進行下去。

好了,《每週讀懂一本書:第二季》就到此結束了。

我們在這53週裡,談到了人生里的許多東西,每一篇文章都有知識點,也有給出明確的結論,而如果用有限遊戲的角度看,那麼每一篇文章的開始,都是為了以結論作為結束,而結論卻終止了思考下去的可能。

我希望的是你能用無限遊戲的角度去看。

每一篇文章是從書本作者的思考開始,然後我以自己的思考真誠回應,並相信著,

你能將思考無限的延續下去。

一起持續閲讀,自主思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