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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理性」的另一種打開方式

「理性」的另一種打開方式

我們知道,人之所以會演化成今天這個樣子,當然是有原因的。

雙腳的存在是為了行走,雙眼的存在是為了看見,免疫系統的存在是為了維護身體正常運作,語言是為了溝通交流。

這些能力為人類增添了適應性,確保了人類繁衍下來,能繁衍下去。

但有沒有想過,理性的存在又是為了什麼呢?為什麼人類會演化出理性?

傳統的觀點認為,人之所以演化出理性,當然是因為理性能幫助個體做出更好的推論、看清真相、追求真理、獲得更好的知識、做出更好的決定。

但如果想深一層,這樣的觀點其實有點站不住腳。隨便翻開一本認知心理學著作,就能找到有大量的實證研究指出,人類在這一方面其實做得很糟糕——

我們在日常中充滿偏見,我們會做出許多糟糕的決策,我們的大腦總是在扭曲資訊。而且我們天生如此。

如果理性是為了看清真相而演化出來的能力,那麼我們應該可以本能地把這件事情做好才對。

又或許,理性的存在根本不是為了看清真相,我們不是為了做出更好的推論或決策,才演化出理性的。

而一個更好的、更具潛力的解釋是,人類演化出理性其實是為了——

贏得爭論。


本週解讀的書籍叫《理性之謎》(英文原版:The Enigma of Reason),作者是賓夕法尼亞大學哲學博士後雨果·梅西耶(Hugo Mercier)以及著名認知學家丹·斯珀伯(Dan Sperber)。

兩位作者在書中提出了一個理論,這個理論吸引了許多學者的關注和爭議,它的論文獲得了及極高的論文引用。著名社會心理學家強納森·海德特(Jonathan Haidt)甚至說,兩人所寫的論文是他10年以來最喜歡的論文之一。

這一個理論叫作爭論推理理論(The Argumentative Theory of Reasoning),它的含義就是我們剛才提到的——

我們演化出理性推理(reasoning)不是為了要給自己看見真相、追求真理,而是為了贏得爭論。

但為什麼說理性的功能是要贏的爭論呢?

我給你說個故事你就能明白。

贏爭論,得適應

你知道,人是社會性動物,而只要是一群人在一起辦事,那就肯定會有一些無形的博弈——一些人老老實實的完成工作,而另外一些人則偷偷的搭便車。

例如,10個搬運工人一起搬東西,可能就會有好幾個人搬得特別慢,至於為什麽慢呢,倒不是因為他們沒有力氣,而是因為可以省心省力,反正可以搭上勤勞員工的便車。

這樣的一種搭便車的行為,背後有它的適應性。想像一下,在原始人的生活裡,大家通常是一起出去狩獵,然後再把食物拿回去部落分的,一起合作可以最有效的降低傷亡風險。

但是,當人們一起狩獵時,肯定會有一些人自告奮勇衝在最前面,冒上較大的生命危險,而有些人雖然裝得自己也很勇敢,卻每次都衝在第三、第四位,在野獸受傷後才上前補幾刀。而這種搭便車的策略,能大大降低他們每次狩獵的風險。

回到部落後,是時候論功行賞了,大家開始討論,誰應該獲得更大的獎勵和榮譽呢?

首先,最勇猛的狩獵者小剛站了出來,他說,我是第一個衝前面的,冒最大的風險是我,所以我應該獲得最大的獎勵和榮譽。大家看,我身上的傷痕就是最好的證明。

你看,這就帶來了理性推理的第一個用處,也就是產生論據、產生理由去證明自己多麼厲害、多麼靠譜。如果人們被說服了,那麼小剛就能獲得相應的社會獎勵,得到榮譽、信任和異性的青睞。

第二個站出來的人是小強,他指出,這幾天小明每次都只衝在第三、第四位,根本不願意做第一個冒險的人,他認為小明應該接受較少的獎勵。

但小明聽後就不服氣了,他站出來為自己辯護,說自己剛才也很奮勇,雖然自己未必是最勇敢的人,但自己也有著種種的功勞。小明說,我的武器都沾滿了野獸的鮮血,這就是最好的證明。

還有,剛才大家在狩獵時,我特地爬上樹觀察四周圍有沒有野獸埋伏,確保大家的安全,小明說這也是一大功勞啊。小明還說,有一次就是多得了他提前發現了危險,最勇猛的小剛才不至於遭到埋伏賠上性命。

這就是理性推理的第二個用處,也就是產生論據、產生理由去自我辯護。如果人們被說服了,那麼小明搭便車的行為就不會被問罪,自我辯護得出色的話,甚至有可能獲得大於他自身付出的社會獎勵。

當然,人們也不會一直那麼傻,讓所有搭便車的人無止盡的佔便宜。小強就站出來反駁小明說,你說你的武器沾滿鮮血所以你有功勞,但我也可以推理說,你那是在野獸奄奄一息時才沾上的血。

還有你說在狩獵的時候,你特意爬上樹幫我們偵查埋伏,但我也可以說,你其實是因為樹上更安全才爬上樹的,你其實是為了自己。

這就是理性推理的第三個用處,也就是理性評估別人的論據和理由,防範被他人糊弄,正如小強質疑小明那樣。由於誤信不靠譜的人可能會讓你付出代價,所以理性評估別人的論據是必要的。

就這樣,你言我一語的,大家開始了爭論。而在這場爭論獲得勝利的人,就可以獲得諸如榮譽和信任之類的社會獎勵,還有其他物質利益。

只要你能「說服他人」相信你是靠譜的、有能力的,同伴就更願意跟隨你、和你合作,異性也會更青睞你。同時,成功說服他人還能讓別人聽你的,能讓你從他人身上得到利益。

而就算你有些事情做得不夠好,但只要你能給自己做好「自我辯護」,那麼同伴就會覺得你是靠譜的,異性也不會嫌棄你。

另外,如果你能理性評估證據「防範他人糊弄」,你就能減少被利用的風險,減少被欺騙者操控的風險,獲得更公平的待遇,從而更好的生存下去。

總而言之,在群體中贏得爭論,其實是能為個體帶來生存和繁衍優勢的,而理性推理的能力,恰恰就是贏得爭論的關鍵能力。

好了,這就是爭論推理理論。

它說的是,人類之所以演化出理性,那不是為了追求真理、看清客觀真相,而是為了在群體的協作和博弈中,贏得爭論。

人天生擅長這種「理性思考」

事實上,如果我們接納了爭論推理理論,一些心理學的謎團就可以得到更好的解釋了。

我們是唯一演化出理性的物種,但我們在日常中卻充滿偏見,我們會做出許多糟糕的決策,我們的大腦總是在扭曲資訊,這是為什麼呢?

從傳統的理智角度看來,這說明我們的理性弱爆了、太差勁了,這說明我們的理性不好用。但爭論推理理論卻指出,人們的某些偏見和對資訊的扭曲,其實不是缺點,而是很有用的功能。

例如,我們在《好鴕鳥,壞鴕鳥》這篇文章裡提到過,人們最普遍、最頑固的一種認知偏誤叫做確認偏誤(confirmation bias),它說的是人們傾向於找到各種證據來證明自己是正確的,人們會選擇性的接受對自己有利的觀點,然後選擇性的忽略對自己不利的觀點和證據。

換句話說,確認偏誤會讓我們變得非常不客觀。

但是,如果我們把理性看作是為了贏得爭論而存在的話,那確認偏誤就是名副其實的超級功能了。

為了贏得爭論,我們會本能地尋找一切能佐證自己觀點的理由和證據,而只要能說服其他人自己是對的,那麼就能在同伴面前保持著一個靠譜的、有能力的、有智力的形象。

而選擇性的忽略不利的證據,這其實就是自我辯護的一個重要步驟,如果別人指出你的錯誤,那可能會讓人覺得你這個人不靠譜、沒有能力,因此忽略掉這種指證,爭論就還有辯駁的餘地。

又例如,有一種偏誤叫自利性偏誤(self-serving bias),它說的是,人會把自己的成功歸因為自己有實力,而別人的成功則歸因為環境和好運氣。同時,人還會把自己的失敗歸因為環境和壞運氣,而別人的失敗則歸因為實力有問題。

而這樣的傾向,不就完美的符合了前面提到的原始人爭論嗎?

成功的人要用理性推理,產生出能證明自己實力的證據,這樣才能收穫更大的社會獎勵,更容易獲得信任和喜歡。而如果是別人在吹噓自己的成功,那就要用理性推理,找出他們未必真的有實力的理由,這樣才能防範被沒有實力的人糊弄。

又例如,你可能早已發現,我們很容易發現別人做得不好的地方,但卻很難發現自己的不足之處,也不願意談自己的已知弱點。同時,我們很容易對自己的成就沾沾自喜,喜歡談自己的優點,但對於他人的優點,我們卻會帶著批判性的看待。

你可以把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,看作是人類理性的兩種模式,一種是「糊弄模式」,另一種是「反糊弄模式」。

在表達觀點和談論自己時,我們會進入「糊弄模式」,推理出各種有利於自己的證據和理由,對不利於自己的東西則含糊不清。這時我們的理性推理不是出了毛病,而是它只在意能幫助我們贏得爭論的事情。

而在他人向我們表達觀點和談論他們自己時,我們會進入「反糊弄模式」,我們的理性會變得相對更嚴格一些,也就是能夠更犀利的、更具批判性的評估他人的觀點,我們會要求對方拿出更多的證據去自圓其說。

更簡單地說,這意味著我們天生擅長為自己的觀點找到證據,同時天生擅長找到證據否定他人的觀點。我們擅長的是這樣的理性思考。

「理性」的另一種打開方式

擅長為自己的觀點找到證據,這其實是一種高級智力的表現。

假設你有一個嶄新的創業點子,那麼要讓點子實現,就一定要找到能實現點子的方法,你需要從過去的經驗推理出能實現點子的可行路徑,這樣點子才能落實成為事實。

而思索這些實現點子的方法和路徑,其實換一個角度看,本質就如同你在為自己的觀點找證據。你越是要證明你的點子是可行的,你就越有可能找到讓點子實行的理由和證據。

但是,我們不擅長發現自己的點子和方法的不足之處,這該怎麼辦呢?

答案是:找他人來評估你的點子。

人們天生擅長找到證據否定他人的觀點,所以當別人評估你的點子時,他們更有可能指出你的偏見,你點子的不足之處、遺漏之處,以及可能導致失敗的因素。

而這裡的一個關鍵條件是,對方能真誠的對你和你的點子提出質疑。

假設你是一個老闆,在詢問下屬關於你點子的意見,那麼他們可能會為了討好而認同你。假設你是一個小氣的人,你詢問朋友關於你點子的意見,那麼他們可能會因為害怕惹你生氣而認同你。

能真誠的對你提出質疑的人,能把自己「反糊弄」的結果告訴你的人,要麼是和你沒有什麼利益衝突的人,要麽是希望你能改進的人。

而在他人提出了真誠的質疑之後,如果你能反過來說服對方相信你的點子,那麼你就離成功更接近一步了。

心理學家魏知超,在《理性之謎》這本書的推薦序裡就敏銳的指出,科學界就是利用這樣的模式來強力糾錯的。

科學家要發表一篇論文,需要先通過一個同行評議程序。你的論文被提交到學術期刊編輯部之後,編輯會把論文轉發到和你同行的科學家那裡接受審查,讓同行尋找能否定你的證據,然後把質疑的問題和理由轉回給你。接著,你要回答所有提出的質疑,找到更多的新理由和證據進行反駁,以說服你的同行。而只有在同行被成功說服後,論文才能被發表。

其實說白了,結論就是如果我們真心想要達到客觀的理性思考,如果我們想要看清真相、獲得真理、產生更好的知識,我們就應該減少獨自思考,多點和他人一起在爭論中思考。

對此,書中提到了相關的研究,我綜述一下:

相關的研究有兩個,兩個研究都是讓受試者做一個叫做「沃森選擇任務」的邏輯問題,一般人回答這一個邏輯問題的正確率很低,只有15%左右,這證明了人們不善於此類邏輯思考、理性思考。

而兩個研究的不同之處就在於,第一個研究的受試者需要單獨作答,而第二個研究的受試者則分成多個不同的小組分別作答,小組的成員可以互相討論問題。

結果顯示,單獨作答的受試者就算是精英大學的學生,其回答的正確率依然不超過25%。而讓人驚訝的是,以小組的形式答題,不同的小組平均卻有高達80%的正確率。

這意味著人們如果能針對同一問題互相討論、爭論,那將能夠大大的提升理性推理的結果。

你可能會覺得,這樣的結論不是顯而易見的嗎?畢竟「三個臭皮匠,勝過一個諸葛亮」的道理人人都懂。

但請注意,這裡的關鍵要素,是研究給出的問題是邏輯問題而不是開放問題。如果是開放問題,那麼不同人所掌握的不同知識,可以碰撞出單獨個體所無法想像的答案,這才符合「三個臭皮匠,勝過一個諸葛亮」的意義。

而邏輯問題則相反,它就像數學問題一樣,你的知識和生活經驗都不太能幫助到你,不同人所掌握的不同知識也無法激盪出正確的答案。只有邏輯推理能解開邏輯問題。

這結論背後的真正含義,是單獨的人無法充分發揮理性思考的潛能,而小組成員的互相爭論,卻能大幅提升彼此的理性思考能力。

也就是說,由於人類的理性是為了爭論而存在的,因此人類要在爭論之中,才能理性全開、邏輯全開。

有趣的是,你也不一定要組隊討論才能理性全開的,書裡提到,在大腦裡想像同行或大眾會對你提出怎樣的質疑,這也能幫助你更理性的推理。

著名投資人查理·芒格(Charlie Munger)就曾經說過:「如果我不能比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人更能反駁這個觀點,我就不配擁有這個觀點。」

這種假想有個聰明人要反駁你的思考方式,能幫助我們更理性的思考。

由於人類要在爭論之中,才能理性全開、邏輯全開。

所以哪怕獨自思考,也要不甘寂寞的想像一個假想敵,才能完善思考。

一起持續閲讀,自主思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