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模式
什麼是人生模式？
鳥兒的模式是在天上飛，魚兒的模式是在水中游。
而人類的模式比較複雜，複雜到連人自己都不太確定下一週的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，會經歷何種感受。
不過，當人生發展到了下一個階段，這時回望上一個階段，曾經看似隨機的人生軌跡就會顯現出模式。
曾經的不確定成為了確定，曾經的可能自我變成了自我。
這些過去人生中反復出現的結構，就是人生模式。
本週解讀的書就叫做《人生模式》，作者是認知科學家陽志平，他是我非常敬佩的讀書人，他寫過的文章曾帶給我許多啟發，他引入到中國的心理學書籍我都會買下來看。
陽志平學識廣博，而這本書是他過去20年科學寫作的總結，也是對眾多心理學分支的知識整合，因此這本書談到了人生的許多方面，例如，如何理解自身、如何行動、如何閱讀寫作、如何思考人際關係、如何思考問題。
而我自己在讀這本書的時候，一直有一種感覺，覺得這本書的主旋律，是關於人生發展過程中，我們會遇到的種種衝突。
鳥兒的模式是在天上飛，魚兒的模式是在水中游，人的模式則是不斷的應對生活和內心衝突。
時間的衝突
第一種人生衝突，是時間維度上的衝突。
而要談時間，我們就不得不先談時鐘。
發展心理學家拉文納·赫爾森（Ravenna Helson）曾經提出過一個社會鐘理論，它說的是，社會的規範和社會對你的期待，會不斷地試圖影響你的人生進程，督促你到適婚年齡就要趕快結婚；催促你該生育的時候就要去生孩子；灌輸你多少歲就應該有怎樣怎樣的成就和地位。
社會鐘來自社會，而屬於我們個體的時鐘叫做心理鐘。如果你的社會推崇朝九晚五，那麼你的心理鐘就會受它影響，覺得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才是合理的工作時間。這種同步可以讓你更好的適應社會，給你帶來安全感，但同時也限制了你的時間自由。
在人生的早期階段，這種社會限制是相當有益的。你在12歲到24歲這段青春期，並不需要有自己的時間節拍，而是需要按照學校和社會給你安排好的時間表好好學習，這樣才能順利的完成學業。
為什麼青春期就不能有自己的時間節拍呢？
因為在這段歲月裡，你需要大量的心力去處理來自身體的困惑，也就是荷爾蒙的衝動。如果在這個時候讓你自己掌控時間的節拍，那麼你很可能會被荷爾蒙沖昏了頭，做出太過青春的決定。
陽志平把這階段稱為第一次青春危機。
而一個人在這一次危機裡處理得好不好，能不能通過高考，並順利從大學畢業——這區分出了大多數的中產和草根階級。
第一次青春危機是容易意識到的，而如果第一次青春危機的主題是掌控身體，那麼第二次青春危機的主題就是掌控時間。
在第一次青春危機，你還什麼都沒有，你的時間是社會鐘給你安排的，你的身體有著種種難以抑制的衝動。
但在第二次青春危機，你已經掌握了身體，而且社會開始允許你有自己的時間節拍了。如果你不喜歡朝九晚五，那麼你是有能力讓自己改變這一種時間作息的，沒有人能強制你遵循社會鐘。如果你想40歲結婚，那你就40歲再結婚，這全由你做主。
可是，大多數人並不會意識到「第二次青春危機」的存在。
大多數的中產階級會循規蹈矩的上班下班、結婚生子。而大多數的社會精英會堅持自己獨特的時間節拍，讓別人來配合自己的節奏，按自己的想法來規劃時間，而不是為了金錢而出讓自己的時間。
陽志平認為，是成為時間的主人還是奴隸，最終區分出了中產和精英階級。
人生的第一種衝突，就在於自己的時間不是自己的時間，在於社會鐘和心理鐘的衝突。
而要化解這一衝突，並成為時間的主人的關鍵就在於，你選擇了哪一種動機驅使你前進。
而這就要說到第二種衝突：
動機的衝突
人的行為動機可以分成兩種，外部動機和內部動機。
外部動機多到眼花撩亂，而內部動機只有一種。外部動機是為了獲得獎賞和避免懲罰而行動，而獎賞和懲罰的手段，不外乎物質、金錢、感官感受和他人的認同。
內部動機則簡單許多，像興趣、好奇心、享受和內心滿足，都屬於內部動機。
我們曾經在《獎勵、懲罰與內在動力》這篇文章裡，曾經詳細談到過外部動機和內部動機的優劣之處。
總的來說，外部獎賞能刺激短暫的積極行動，但可能會抹殺創造力。而內部動機則能帶來更好更長期的效率、創造力和學習力。
而既然有兩種動機，那就會有人想要同時兼具兩種動機，形成「混合動力」。
但是，關於動機的研究卻指出，只追求內部動機才是最好的選擇。
一項為期10年的研究，跟踪調查了11000名西點軍校的學員，發現那些具有強內部動機的學員畢業率，比其他學員高出20%。而屬於混合動機組的學員，則比內部動機組少了10%的畢業率。
換句話說，兼具兩種不同的動機，並不會讓你獲得兩倍的動力，單純的追求內部動機才是最好的選擇。
這是因為，兩種動機其實是此消彼長的，兩種動機形成了衝突。相關的研究指出，如果一個人具有強內部動機，但卻身處於鼓勵外部獎勵的環境裡，那是會抹殺他的內部動機的。
例如，一個小孩如果因為好奇心而看書，但母親卻忽然介入，說你看一本書就能得到一顆糖果，那麼這種外部獎勵就會降低了小孩的好奇心，導致小孩以後在沒有外部獎勵的情況下，不願看書。
我們對待自己也是一樣。我們的心中都有一個動機天平，一邊是外部控制，一邊是自主控制。
我們對外部控制的妥協越多，對社會時鐘的妥協越多，對外部獎賞越是看重，我們就越不能自主。而隨著天平慢慢的傾斜，我們最終會去到一個無法恢復自主的狀態，人生就此走向平庸。
相反，我們對內部動機的傾斜越多，我們越是看重自己的時間節拍，越是跟隨自己的內在滿足，我們就越能自主，並最終成為時間的主人。
當然，在真實世界裡，外部獎賞會不斷的引誘你，讓你把注意力從內在轉移到外在，這在我們的心中形成了衝突。
這就是第二種衝突，動機的衝突。
而陽志平給出的建議是，你要有一個單一的、簡單的、穩定的節奏，用簡單來對抗外部的複雜。
更直白地說，就是每天都堅持做一件或幾件能帶來內在滿足的事情，它可能是寫作、閱讀、跑步、彈琴，也可能是思考、創造、教導，也可能純粹是為了你的理想而設的一系列行動。
這些事情在人生得意的時候要堅持做，在人生低谷的時候也堅持做，在人生平淡的時候還是堅持做。
但是，如果一直堅持做同樣的幾件事情，那麼我們遲早會遇到人生的第三種衝突：
過程的衝突
陽志平在書中提到了海明威。
海明威在一次訪談時被問到：「真動筆寫的時候是非常快樂的嗎？」
海明威堅定地回答說：「非常。」
寫作對海明威來說，是非常快樂的。但是，同一個訪談裡，他又被問道：「對想當作家的人來說，你認為最好的智力訓練是什麼？」
海明威回答說：「他應該出去上吊，因為他發現要寫好真是無法想像地困難。此後他應該毫不留情地刪節，在他的餘生裡逼著自己盡可能寫好。至少他可以從上吊的故事開始。」
這樣的回答，暗示著對海明威來說，寫作是痛苦的。
從心理學的角度看來，海明威的快樂，其實是來自寫作帶來的心流（flow）。我們曾經在《最優體驗心理學》談到，心流之所以會讓人感覺愉快、感覺良好，是因為進入心流能讓人暫時忘卻煩惱。
而提出心流理論的心理學家哈里·契克森米哈賴（Mihaly Csikszentmihalyi）就曾經說過：
「寫作是在情緒紊亂中塑造秩序的一種治療法。作家體驗心流的唯一方法，很可能就是創造一個可以全心投入的文字世界，把現實的煩惱從心靈中抹去。」
寫作能帶來心流、帶來良好的體驗，所以海明威一生都在寫作。
但同時，寫作又是痛苦的，因為寫作不是只有心流，還有刻意練習（deliberate practice）。
我們都對刻意練習非常熟悉了，它指的是一個人要成為專家，就必須付出大量的時間做刻意練習。在刻意練習的時候，你不能只是簡單的重複機械性的動作，你要在練習中有：
- 清晰的進步目標
- 全神貫注
- 及時和有益的反饋
- 持續反思和完善你的動作
所有出色的技能背後，都一定有一段刻骨銘心的刻意練習。海明威的寫作也一樣。
而刻意練習的提出者安德斯·埃里克森（Anders Ericsson）卻認為，一個人有時在熟練的表現技巧的時候，可能會體驗到心流狀態，但是這種狀態是和刻意練習相矛盾的。
契克森米哈賴也說，刻意練習可以是很無趣和不愉快的。而我們知道，無趣和不愉快的活動，是較難讓人進入心流的。
也就是說，要做好寫作這一件事，海明威不可能每次都獲得心流，但也不會總是那麼痛苦。
寫作是即痛苦，又快樂的事情。我想要寫作，但是我又不想要寫作。
而這就是人生的第三種衝突，過程的衝突。
對此，陽志平給出的建議是，不要把刻意練習和心流對立起來，因為這兩種過程其實都可以讓我們獲得內部獎勵，獲得內心滿足。
刻意練習發生在技能準備階段，你刻意練習是為了提升技能，而不是為了過程愉快。你提升技能所收穫的內部獎賞，是成長與進步的滿足感。
與刻意練習相反，心流總是發生在技能表現階段。心流能讓你沉浸在體驗之中，你會忘記時間，而不會在意是否提升了技能。你收穫的內部獎賞，是過程的滿足感。
這些來自內部的滿足感，能讓你的人生越來越具有自主性。你不是因為外部獎勵才練習和表現，而是因為你的內心純粹想這麼做，你是你自己的主人。
但是，這讓人不免想要問，為什麼我們要獲得自主性呢？獲得自主性的目的到底是為了什麼呢？
而這就要說到第四種人生衝突了，也就是：
幸福的衝突
我們前面說過，靠內在動機驅動，自主做事的人有更好更長期的效率，能更出色的完成事情。這樣看來，要獲得自主性的原因，似乎是為了獲得個人成就。
但事實上，更出色的完成事情，只是自主性的其中一個益處，甚至可以說是次要的益處。
其實，自主性能帶來的主要益處，是獲得幸福。
陽志平曾經建立過一個「幸福7S模型」的調查問卷，他的大規模研究顯示，這一個幸福模型的問卷，對人們的主觀幸福感、心理健康、職業倦怠和工作滿意度都有很好的解釋力。
而這一個「幸福7S模型」又和自我決定理論不謀而合（Self-determination theory），自我決定論是近年來比較重要的一個心理學理論，它認為，人有三種基本心理需求，分別是自主感、勝任感和歸屬感。下面簡略的介紹一下：
1. 自主感（Autonomy）
第一個基本需求「自主感」，指的是人們感覺到自己的行為是自發的，你所做的事情是因為你要做才做，而不是因為被逼而做。
例如，自主選擇去做讓自己感到快樂的事情，自主的控制工作和生活的進程，還有能自主控制健康、精力充沛的身體。
2. 勝任感（Competence）
第二個基本需求「勝任感」，指的是人們相信自己能勝任自身的行為和活動。如果說自主感來自「我要做這件事情」的決定，那麼勝任感就是來自「我能把這事情做成」的信心。
例如，你覺得自己在工作中有出色的表現，以及你所做的事情，能為你帶來讓你滿意的金錢、名譽和地位。
3. 歸屬感（Relatedness）
第三個基本需求「歸屬感」，指的是人們希望感覺到自己與他人有關聯，希望自己在意別人，同時也被別人在意，希望自己屬於一個群體。
例如，擁有愉快的戀愛關係、和諧的家庭、親切的朋友、認同自己的同事等等。
許多研究指出，一個人只要能得到自主感、勝任感和歸屬感，只要這三方面的需求被滿足，他就能夠感到幸福，反之，他則會感到不幸福。
這一結論對世上的任何人都適用，無論他是生活在貧民區的貧民，還是生活在發達國家的富人。無論他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，還是一個上市公司的董事。
不過，這一結論其實是和著名的馬斯洛需求層次相矛盾的。馬斯洛需求層次把人的需求分成5個層次，分別是最低的生理需求，然後是安全需求、社交需求、尊重需求，最高的是自我實現需求。
馬斯洛認為，一個人需要先滿足底層需求之後，才會追求第二層需求，而人生就是滿足一層一層的需求，慢慢的往上爬。
但是，一項為期5年，對123個國家十多萬人的調查發現，馬斯洛需求層次的核心觀點，並沒有得到證據支持。我們不需要先滿足了安全需求，才追求社交需求；我們也不需要滿足了尊重需求，才追求自我實現需求。
例如，生活在貧民區的一部分人雖然會不滿意貧困的現狀，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感到快樂，因為他們在家庭和朋友方面，他們在歸屬感方面是富足的。
事實上，這項大規模研究反而找到了許多支持自我決定論的證據，生活裡有歸屬感的人更容易感到幸福，而生活沒有自主性的人們會有更多的不滿、不幸福。
這結論打破了傳統的幸福觀。
傳統和現代的幸福觀念告訴我們，一個人要有很多的物質，很高的地位，很多的人尊重，才算是擁有成功的人生，才能獲得持久的幸福。
但仔細一想，你就會發現這些全部都是外在的標準，而我們前面提到過，當人們追求外在的獎賞，過分看重金錢和物質之類的外在獎賞，那麼人的自主性就會降低。
我們會變得越來越容易向外部妥協，我們會變得越來越容易為金錢、為地位、為成就出賣時間。
而這就是第四種衝突，幸福的衝突。
當設定人生的目標時，個人成就往往是大多數人的首選，甚至是默認選項，而個人成就又屬於外在標準。
這意味著，追求成就會削弱我們的自主性，影響我們的生活幸福感。
但是，難道我們應該放棄追求成就嗎？難道幸福和成就只能二選一嗎？
當然不是。可以的話，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既能幸福，又能獲得成就，所以才有所謂的幸福的衝突。
那麼，如何才能化解這一衝突呢？
陽志平給出的建議是，選擇對的人生模式。
不要把人生看作是一個「爬梯子的遊戲」，人不是通過乏味的工作獲得物質，就能迎來幸福快樂的。人生的追求，也不應該局限於成就這一個維度。這種單一的模式，往往適得其反。
精彩的人生通常像色彩斑斕的萬花筒那樣，三種心理需求紛紛揚揚，為你帶來積極的情緒之花。
精彩的人生強調經營歸屬感。裡面有愛你的人和你愛的人，有一群「自己人」，而且你有時間和喜歡的人在一起。
精彩的人生強調精心栽培的勝任感。你耐心的培養做事的技能，把要做的事情做好，不時能從過程中感到滿足。
精彩的人生強調自主的把玩。你自主的把玩手中的萬花筒，自主設計顏色的變化，並從中得到樂趣。
你並不期望世界因此而獎賞你什麼。但你卻發現，只有當你自主的把玩，你才能玩得精彩，玩得開心。
過了幾年後，你進一步發現，獎勵自然會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