必要的簡單，必需的複雜

你希望生活是簡單的，還是複雜的？

我想有一半的人會說，希望生活能複雜一些，因為現在的生活太單調了，如果能為生活再增添一些新元素，那生活體驗會變得更豐富。

另一半的人則會說，希望生活能更簡單一些，因為現在的生活已經有太多的事情要煩了，自己已經感覺喘不過氣來了。

一種人在追求簡單，另一種人在嚮往複雜，乍看之下，我似乎在形容著兩種很不同的人。

但其實大家的差別並沒有那麼大，你想想，追求簡單的人之所以現在想要生活簡單一些，這說明什麼？

這說明他現在生活有點過度複雜了，而之所以生活會如此複雜，是因為他曾經也嚮往過複雜，曾經試也允許過複雜。

同理，追求複雜的人之所以想要變得複雜一些，是因為他的現狀太過簡單單調了，而之所以會這樣，要麼是因為他還很年輕所以不曾複雜過，要麼是因為他曾經追求過簡單。

所以大家的差別並不大，因為我們其實並不偏好單純的簡單，也不會偏好僅僅是複雜。

我們其實兩個都喜歡，我們同時喜歡簡單，又喜歡複雜。

但是，更具體地說，什麼樣的簡單才是好的簡單，而不是單純的沒有內容呢？

什麼樣的複雜才是好的複雜，而不僅僅是雜亂無章呢？

透過回答這些問題，我們可以進一步了解人生成功的秘訣，進一步思考人生的下一步該怎麼走。

不妨先看一些例子。

人生成功的秘訣，就是「做減法」

在吳軍的專欄《矽谷來信》裡，有一篇文章談到了他從莊子的思想裡學到的道理。這個道理是，生命是有限的，而知識是無限的，以有限的生命追求無限的知識，是要失敗的。而明知道這一點，還要以此為目標，那就注定會失敗。

當然，這不是說追求知識沒意義，而是說不要妄想能在有限的生命裡，獲得所有知識。這道理也同樣適用於生活，吳軍說，我們的生命是有限的，不可能什麼事情都做，所以我們要懂得捨棄，要懂得為人生做減法，這樣我們才能在有限的人生里，真正的完成一些事情。

吳軍舉了個例子，他曾經遇到兩個想要出國讀書的女生，而要出國讀書，首要的條件就是先考過托福（TOEFL），一個測試英文能力的考試。

所以兩個女生都以此為目標，但是第一個女生的進度很緩慢，她解釋說這是因為自己太忙了，沒有時間學習，有時甚至要忙到深夜才抽得出時間學習。但追問之下，才發現她忙的其實都是不重要的事情，例如參加親戚朋友的各種聚會，做美容美甲等等。

結果幾年下來，這位女生一本托福單詞書都沒有背熟，更不用說出國了。

吳軍遇到的第二個女生是一位護士，這位女生並不是什麼天才，而且她每天要上班八小時，有時還要值夜班。但是除了工作之外，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準備托福和美國研究生入學考試，不參與任何的交際應酬，有時晚上值班沒事情做，她就會用這空檔的時間進行學習。

兩年之後，這位女生被一所美國一流大學錄取。這位女生在美國和吳軍重遇時，吳軍問她是否有什麼秘訣，她說很簡單，少做點事情就好。

對比這兩個女生，吳軍認為，第一個女生並不是敗在不夠努力，而是敗在不懂得做減法，不懂得捨棄的智慧。第二個女生也並不是什麼天才，她只是把能捨棄的都捨棄了而已。

另外，吳軍還舉了一個關於創業的有趣的例子，他曾經在矽谷遇到一個做視頻識別的新創公司，這家公司的創始人和技術都很好，吳軍想給他們投資，但是這家公司想要發展的東西太多，想要完成的東西太多了。所以吳軍提議說，如果你們的公司能把計劃裡的事項減少，那麼他就會給他們投資。

創始人答應了，於是把長長的清單裡的事項刪減成三件事。但吳軍覺得三件事還是太多了，然後要求他們減到只有一件事情，吳軍認為，剩下的這件事情，才是這家公司的核心價值。這家公司也照做了，於是他們獲得了投資。一年後，這家公司被亞馬遜以高價收購了，而亞馬遜看中的就是他們專心在做的那一件事情。

吳軍總結說，人生成功的秘訣其實就是「做減法」。而「做減法」就是找到那些看似重要，但其實無關緊要的事情，然後下決心的把這些事情捨棄掉。

我覺得吳軍說得很好，也很贊同這一個結論，「做減法」能讓我們專注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，這樣我們才不會把有限的時間浪費在無關緊要的事情。

但我認為，吳軍可能遺漏了一件事情，那就是在「做減法」之前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條件必須首先發生了，「做減法」才能帶來良好的結果。

那就是「做加法」。

若無增加，亦無可刪

組織行為學教授奇普·希思（Chip Heath）和丹·希思（Dan Heath）在他們的著作《掌控關鍵決策》一書裡，提到了一項關於高層領導做決策的研究。這一項研究對168個不同公司的高層做了調查，想看看領導們做決策的過程如何、質量如何。而調查得出的一個結果是，在做決策時，只有29%的領導考慮了一個以上的選項。

換句話說，大多數的領導們在做決策時，其實都不會綜合的考慮多個選項，而是打從一開始就專注於考慮首先想到的第一個選項，並不會思考有沒有什麼可能更好的選項。

而當你眼中只看到一個選項時，「做減法」就變得無意義了。你缺的不是更專注，而是更開放，你需要的是「做加法」，先讓自己探索有沒有一個或多個更好的選項。

而所謂的「做加法」，我們也已經在之前的文章裡討論過很多次，我們在《明智對比的藝術》裡提到過，單獨的評估一個選項是很難讓你做出好決策的，我們應該先主動的增加手頭上的選項，然後把不同的選項放在一起做對比，這樣才能從比較之中找到最好的選項。這就是「做加法」。

我們在《開放力》這篇文章裡也提到過，開放力就是透過打開視野以接納不同的資訊，把更多的資訊納為己用，以增強決策的輸入和輸出，甚至達到創新。這說的也是「做加法」。

這裡，我只再分享一個「做加法」的思考技巧，這技巧非常簡單，就是窮舉。

在我為本部落格起名字的時候，其實我首先想到的名字是「思者」，我當時很喜歡這個名字，原本打算要敲定使用這個名字了，但後來朋友提醒說，這個思者的名字讀起來像死者，勸我不要用，我想了想也覺得對，所以才開始考慮其他名字。

但要怎樣才能起個好名字呢？我拿出了一張紙，把所有能想到的名字都寫下，參考別人的部落格都起了什麼名字，參考各種雜誌的名字。我記得當時我列了一個清單，清單裡有二十多個不同的名字，在權衡比較之後，我逐個刪除那些我不滿意的名字，最終留下了4THINK這個名字。

窮舉也是許多設計師會用的方法。例如，當一個專業的設計師接到了一個案子，那麼通常他會先快速的做出幾個草稿，嘗試幾個不同的風格，參考不同的設計風格。在對比之後，再選擇其中一兩個風格進行更完整的創作。

如果你是一個軟體工程師，想要自己開展一個個人項目，但是你想不到要做什麼軟體，那麼你也可以嘗試用窮舉的方式，透過「做加法」把可能的選項都寫下來，接著你再「做減法」，把不好的選項都剔除掉，這樣你就更可能會做出好的選擇。

回到前面吳軍給的例子，其實他所看中的新創公司也做了類似的事情，他們把自己能做的事情都寫成了清單，但問題是，他們只做了加法而沒有做減法，所以吳軍要求他們把清單裡的選項刪除到只剩一個，而這才讓他們找到了自己的核心價值。

而我想說的正是這一點，先做了加法，再做減法，這樣才能產生良好的結果。

又比如說，改善習慣也遵循著同樣的道理。如果你想要改掉一個壞習慣，你應該怎麼做呢？

你可能會想到，如果我想要戒掉抽菸的習慣，那我就用各種方法強迫自己不去吸煙就好，久而久之這個壞習慣就會被戒掉。但研究發現，這樣的方法其實失敗的概率很高。

在《習慣的力量》一書裡，作者就提出了一個見解，他說：「習慣是無法被消除的，只能被替代。」

換句話說，改掉一個壞習慣的方法，是找到另一個習慣去替代它。

有研究顯示，如果讓想要戒菸的人，在想要抽煙的時候喝一些咖啡，或者快速的做幾組俯地挺身，就能夠大大的提高他們戒菸的成功概率，因為這些新的習慣能刺激大腦的獎勵迴路，並很好的填補了舊習慣留下的空缺。

也就是說，你要先「做加法」，先找到能替代舊習慣的新習慣，然後再用新習慣替代舊習慣。只有這樣，你才能改善習慣。

而用本文的語言來說，就是如果你想要刪除一些東西，那你要做的不是直接開始刪除，而是先增加一些東西，然後才開始刪除，這樣才能產生好東西。

如果你要讓事情變得簡單，那麼你要做的不是直接的對事情進行簡化，而是先讓事情變得複雜，然後才對複雜的事情進行簡化，這樣才能得到良好的結果。

我知道，這聽起來會好像在做多餘的事情。你想想，如果我的目標是讓手中只有一個蘋果，那為什麼我要增加手中蘋果的數量，然後又拿掉所有的蘋果只剩下一個呢？

因為只有透過先增加後刪除的這個過程，你手上拿著的蘋果才更有可能是最好的蘋果。

為了獲得好的結果，你必須先透過加法讓事情變得更複雜，然後再做減法對事情簡化。

我認為，世界上許多的好東西，都是經過這樣一個迂迴的過程創造出來的。

即複雜又簡單，才能優美

如果你打開30年前的電腦軟體，那麼你會發現，以前的軟體好難使用，用戶界面非常複雜。而30年前的專業人士曾經預測說，以後隨著技術的進步，電腦軟體會變得更加複雜，也更加難用。

但30年後的今天，技術的確是變得更複雜了，但是電腦軟體卻變得很容易使用了，大多數的用戶界面都是極簡風格，操作步驟又簡單又少，大眾一打開軟件就能明白如何使用。

這樣的一個不斷變得更複雜，但同時又不斷變得更簡單的過程，就是科技變得成熟的過程，也是產生許多好東西的過程。

思想也是如此。

比如說，愛因斯坦最著名的方程式E = mc²，乍看之下，這方程式就很簡單啊，誰都會讀，小孩子也會寫出來。

但是，一個不夠複雜的頭腦，能理解這一個方程式的優美嗎？一個不複雜的頭腦，能想出這樣的一個方程式嗎？

當然不能。要真正的理解這一個方程式的優美之處在哪裡，要明白這一個方程式的偉大之處在哪裡，你需要花費大量的精力和時間去學習物理學和數學，用這些學科的知識把頭腦變得更複雜了，你才能看懂這一個方程式的偉大之處在哪裡，優美在哪裡。

就算是愛因斯坦，他也不是憑空的提出這一個方程式的，在E = mc²誕生之前，愛因斯坦也嘗試過很多不同的方程式，用過許多不同的方式去推導出這一個方程式，在經過許多複雜的運算和謹慎的推導後，他才獲得了這一個簡潔的方程式。

愛因斯坦提出E = mc²的過程，就是先把事情變得複雜，然後再把事情簡化到極致的過程。

其實在我們現代人的眼光裡，很多讓我們感覺「這東西很優美」的東西，背後都經歷過這樣的一種先複雜化，後簡化的過程。無論這東西是一幅畫、一個故事，還是一個思想。

每一個領域裡的專家和大師，也都經歷過先複雜化，後簡化的成長過程。

在我們剛開始學習一個新領域之前，我們的眼光是極其簡單的，因為我們還無知。這是「見山是山」的境界。

而學習的過程，其實就是我們在把自己變得越來越複雜。久而久之，我們也開始可以用複雜的眼光看待問題了。這就是「見山不是山」的境界。

在過了更久一些時間後，如果我們持續的深耕，我們會發現許多問題的解決方法其本質並不複雜，而是都遵循著某些簡單的道理。所有複雜的方法和知識，都不過是這些簡單道理的延伸。這時，我們反而重新開始用簡單的眼光看待問題了。

這就是「見山還是山」的境界。

有時候，如果我們能從簡單的事情身上，發現背後的複雜性，我們也會覺得很優美。

比如說，我們從小就會聽到很多人生的大道理，這些道理聽起來都很簡單，很容易懂。例如，「勿以惡小而為之，勿以善小而不為」。這以前聽起來就是在說，善事要從小事做起，而壞事就算再小也不能做。

如果你考證，那麼你會發現「勿以惡小而為之，勿以善小而不為」這句話的出處是三國時期的劉備，是他給兒子劉禪的遺言。所以許多人的解讀是，劉備想讓劉禪透過累積的方式做善事，積少成多。

但我在學心理學之後就發現，這道理說的哪是善惡不計大小，哪是什麼積少成多，而是在說著破窗效應（Broken windows theory）啊。

原本不做惡的人，在做了小件的壞事後，會更有變本加厲做壞事的可能；而原本不做善事的人，會因為做了小件的善事後，變得更願意做代價更高的善事。所以打從一開始，我們就不應該小看這些小事。

我們在《欺騙的真相》這篇文章裡就曾經提到一個實驗，這個實驗發現，如果你讓受試者戴上冒牌眼鏡，他們會更容易做出不誠實的行為，在實驗裡的考試作弊。道理說的就是這種現象。

但是，那麼多年前的劉備懂得破窗效應嗎？他的確可能有發現這樣的人性，也可能沒有。但無論如何，在增添了新一層的認識後，這個道理變得複雜了，也變得更深刻、更有指導意義了。

總而言之，一個簡單的東西之所以能打動人心，是因為它簡單的表面背後，無一例外的隱藏著複雜。

其實我們的人生，也是一個從簡單開始，然後不斷變得更複雜，最後又變得越來越簡單的過程。

在《算法之美》一書裡，就談到了這樣的一個過程。

研究者調查了人們的社會關係隨著年齡增長而變化的過程。可以想見，剛開始的孩子從只有家人的世界開始，慢慢的結識越來越多的朋友，在出社會後結交越來越多的夥伴，然後會在某個年齡達到一個頂點。

而研究發現，隨著年齡繼續推移，人們的社會關係會變得越來越少，老人的社交圈子會逐漸減少。

而這背後的原因，是因為當人麼年紀越來越大了，他們感到時間正在變得越來越珍貴，於是他們停止結交新朋友，轉而開始主動的修剪已有的人際關係，砍掉不必要再聯絡的關係，以便把注意力集中在少數的親朋好友身上。

如果在我的一生裡，只和10個人結交關係，而且這個數量從來不變，這可能是因為我交不到更多的朋友。但是，如果我結交過得關係曾經有上百個，而最後只剩下10個，那是因為我把你們視為真正重要的好友。

如果生活不曾複雜過，那麼簡單就是沒有意義的。

如果人生不曾經歷複雜，不曾追求過複雜，那麼結局再安詳，我也會覺得失望。

反過來說也行。

如果找不到生活裡真正重要的東西，那麼複雜帶來的就只是時間的浪費。

如果沒能把時間放在人生裡真正重要的事情上，那麼複雜就是痛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