愛、金錢和孩子

你已經為人父母了嗎？

如果是，那麼請想像一個情景。你的孩子在廚房裡玩耍時，不小心弄跌了幾個玻璃杯，玻璃碎片和杯子裡的咖啡灑了滿地，原本已經忙得不可開交的你，現在又多一件事情要處理。

你先是檢查了孩子的身體，發現他沒有受傷，所以接下來的是教養時刻，那麼，你會用什麼方式，你會做些什麼，以確保他以後不會再犯下這一錯誤呢？

請花一些時間思考這一個問題。

想到了嗎？

我猜，4THINK的家長讀者更可能會透過講道理的方式，而不會施予體罰或大聲罵孩子。你可能會嘗試說清楚那些行為的後果的嚴重性，並告訴他廚房不是一個安全的玩耍地方，並詢問他是否下一次只待在客廳裡玩。

另外，也會有一些家長讀者認為，玩耍是孩子的天性，廚房裡的杯子能讓孩子夠到是很危險的，與其想辦法克制孩子的天性，不如想辦法把廚房的擺設弄得更安全才對。

這兩種教養方式，在現代人的眼中看來有點理所當然，但在小時候的我看來卻是匪夷所思的。如果是我小時候犯下了這種「罪」，我可以肯定接下來等待我的一定是挨打挨罵。

在過去，體罰的教養方式是相對普遍的，我的母親甚至曾經當面告訴我小學的老師，說如果我不乖的話老師可以盡量地打。

當然，我的父母之所以捨得讓我受皮肉之苦，並不是因為他們不愛我，而是因為他們相信，小孩如果做錯事不打，不需要付出代價，那麼長大一定會學壞。

在我的父母，還有同時代的萬千父母看來，藤條底下出孝子，沒有比這更恰當的教養方式了。

那麼，這種說法是否正確呢？真的只有在嚴格的管教下，孩子才會在長大後更出色嗎？

西方國家那種放任孩子的教養方式，又是不是真的適合我們亞洲的孩子呢？

關於這一些問題，我們看看經濟學家給出的實證數據，就能知道。

本週解讀的書是《愛、金錢和孩子》（暫無台版），兩位作者是美國的經濟學家馬賽厄斯·德普克 （Matthias Doepke）和法布裡奇奧·齊利博蒂（Fabrizio Zilibotti）。

首先說明，這並本書不是一本育兒指南，而是一本經濟學讀物。內容主要是兩位作者針對「育兒」這個主題進行的經濟學研究。兩位作者想搞清楚的問題是，是什麼決定了人們會採取不同的教養方式呢？

回顧自身的成長經歷，兩位來自歐洲的作者，都是在相對寬鬆的家庭環境下長大的，他們小時候過得很自由，自己找事情做，自己找朋友玩，也不會有什麼人逼他們做功課，父母很少插手他們想做的事情。

在還沒有孩子之前，這兩位作者都曾經以為，自己會沿用他們父母的這種寬鬆的教養方式，因為他們自己就是那樣成長過來的，他們認同於這種教養方法。

但是，真到他們為人父母一段時間後，他們才意識到自己採用了和自己父母很不同的教養方式，他們會主動干預自己孩子的選擇，會花許多時間督促他們在課業上的努力，而不是放任他們自由。

起初，兩位作者只是猜想，這是因為他們搬到了美國，而由於美國的經濟環境和歐洲不同，所以他們有意或無意的採取了另外一種教養方式。

接著，兩位作者透過實證的研究，證明了這一觀點：

我們以為教養方式是由小時候的經歷所決定的，但實際上，它更大程度取決於你現在生活的經濟社會環境。

你是哪一種教養方式？

在討論經濟環境之前，我們不妨先對教養的方式做個分類。

兩位作者引用了發展心理學家戴安娜·鮑姆林德（Diana Baumrind）的理論，並將理論與自己的觀點相結合，把人們的教養方式分成了兩大類，四小類。

兩大類的第一類是：密集型教養方式（intensive parenting）

採用密集型教養方式的父母，會在生活裡頻繁的干預孩子的選擇，試圖控制孩子在各個方面的決策。

家長會用這樣或那樣的手段，去要求孩子完成某些事情，或者規範孩子不讓他去做某些事情。

而兩大類的第二類，是和密集型完全相反的：寬鬆型教養方式（permissive parenting）

與第一類相反，採用寬鬆型教養方式的父母不會試圖控制孩子，他們很少會在生活裡干預孩子的選擇，孩子想做什麼，就讓他們做什麼。

除非萬不得已，比如孩子的選擇是有危害生命的危險的，或者會對他人造成嚴重傷害的，否則採取寬鬆教養的父母是不會插手的。

密集和寬鬆這兩大類教養方式，可以再進一步細分成四小類。分別為，專斷型、權威型、放任型和忽視型。我們接下來會逐個說明。

專斷型（authoritarian）

一般而言，專斷型家長最明顯的特徵，就是會用強迫性的、懲罰性的手段限制去孩子的選擇和行為，其中的懲罰手段就包括了體罰。

專斷型家長會給孩子建立各種秩序規則，而且會以嚴格的方式執行到底。在對話之中，家長很少會給小孩讓步，並且家長認為孩子應該全盤接受自己所說的。

我們華裔應該對專斷型家長很熟悉，他們指的就是我們所熟知的嚴父和嚴母，在家裡他們說一，我們不敢說二。如果我們斗膽說二，那就一定會受到嚴厲的懲罰。

這裡要注意的是，專斷不代表虐待兒童。虐待通常是家庭功能失調的症狀，父母有著酒精、毒品成癮或者其它的心理障礙。

專斷也不代表冷酷無情，而且他們嚴厲的本意，通常都是為了孩子好，他們是愛著孩子的。

例如，專斷的父母可能會省吃儉用的儲蓄，直到孩子長大了，就把存到的錢都用以送孩子到最好的大學讀書，儘管他們的孩子可能不想要上那所大學，但是專斷的父母會想辦法逼孩子就範。

又例如，孩子長大了想要當畫家，但是專斷型的父母如果判斷畫家的職業沒前途，他們就會透過威逼的方式讓孩子放棄畫家的職業，轉到他們認為有前途的行業。

權威型（authoritative）

權威型和專斷型都屬於密集型的教養方式，家長會經常干預和控制孩子的行為和決策，只不過使用的手段非常不一樣。

專斷型的控制手段通常是直接的行為規範，例如，孩子頑皮，那麼專斷父母就會透過體罰來懲罰孩子，以試圖減少孩子的此類行為。

而權威型父母雖然也試圖控制孩子，但是他們會嘗試說服而不是命令孩子，他們會向孩子解釋為什麼某些行為是不好的，為什麼某些行為是良好的。

換句話說，權威型父母希望能透過塑造、改變孩子的價值觀，以讓孩子自發的改變行為。

這裡，有必要和你說說所謂權威型的「權威」——它指的不是來自權力的威信，不是來自階級的那種權威，而是像專家那樣的威信。

比如說，你會相信和採取某某專家給你提供的建議，因為他是那一領域的權威，但是你不會覺得專家在使用任何的手段逼迫你。而這樣的狀態，就是權威型父母想達到的目標。

權威型父母認為自主意願和遵守紀律都很重要，因此當和孩子發生衝突時，父母會強調自己的成人觀點，但同時也會認同孩子的興趣和行為。

他們鼓勵交流上的互相讓步，並且會和孩子分享他們的設定的規則背後的道理。

例如，當孩子在廚房玩耍打破玻璃杯時，父母會告訴孩子在廚房玩耍是危險的，如果受傷了會痛，而如果在客廳玩耍就是安全的、不會受傷，而且還一樣快樂。

如果孩子拒絕遵循規則，那麼他們會徵求孩子的反對意見，詢問為什麼孩子不遵守規則的理由。

總的來說，權威型父母會對孩子施加堅定的控制，但又不完全限制孩子的選擇。他們會經常插手和過問孩子的選擇，但是他們並不會用強硬的方式逼迫孩子就範，而是試圖透過說服的手段影響孩子的選擇。

放任型（permissive）

簡單來說，放任型父母就是透過自由放任的方式，鼓勵孩子自己做決策，建立孩子的獨立性。

放任型父母幾乎不對孩子懲罰，而是以接受、肯定的態度對待孩子的行為、衝動和慾望。

例如，當孩子在廚房玩耍並打爛玻璃杯時，父母會接受玩耍是孩子的天性，而不會對孩子施予懲罰。

在指定家裡的政策時，家長會和孩子一起討論，把孩子的意見考慮在內。在各個方面，父母都會讓孩子盡可能的自我調節自己的行為，而不是主動去控制孩子的行為。

比如說，在推崇放任教養的瑞典，類似於語言恐嚇、體罰等強硬的控制手段都是不被認可的。

而那些被大多數國家的父母認為不恰當的兒童行為，比如打擾陌生人，在瑞典則被認為是孩子的天性而得到原諒。

作者就曾經拜訪過一個瑞典的朋友，雙方談著談著，忽然他家的6歲小男孩對他們大喊道：「閉嘴！我在看電視！」

接著，瑞典的父母給孩子一個贊許的微笑，然後溫和地和作者建議換房間交談，以免打擾到孩子。

要注意的是，放任型的父母其實不是不願意管教他們的孩子，而是他們相信放任自由，讓孩子自由的探索、尋找前進的道路，才能為孩子帶來最大的好處。

忽視型（neglectful / uninvoled）

雖然忽視型和放任型都屬於寬容型教養方式，但兩者有著巨大的差別。

放任型在生活裡會給予孩子各種情感上的肯定，並做好為孩子提供支持的準備。

而忽視型則是對孩子純粹的不聞不問，不反對孩子的行為的同時，也不提供任何情感上的支持。

好了，我們現在了解了不同的教養方式，以及他們之前的主要差別。但這裡要注意的是，大多數的家長都是這四種類型的混合體。

例如，作者就把中國的家長歸為一半專斷型、一半權威型的家長。有些歐洲人是完全的放任型，也有些歐洲人是90%放任型，10%權威型等等。

不過為了方便討論，我們會接下來還是會把討論固定在四種類型。

那麼你猜猜看，在這四種類型的教養方式之中，哪一個教出來的孩子最優秀呢？

按我們華裔的標準來看，答案應該是：權威型。

哪一種教養方式更有優勢？

近年來，權威型教養方式越來越受到推崇，許多育兒指南都在推薦這種教養方式。

事實上，在美國生活的兩位作者所採用的教養方式也是權威型的。這是因為這一類型的教養方式，被研究證明能帶來許多的好處。

首先，整體而言，美國的權威型家長的孩子在校的成績比較優秀，無論是在中學的考試成績，大學本科的畢業率，還是達到碩士、成為博士的概率，統統都比其他的教養方式來得更高。

更有趣的是，這些研究結果都是來自美國的調查研究數據，其中也包括了在美國居住的亞洲人。而研究發現，在來自亞洲和太平洋地區的家長裡，無論他們採取哪一種教養方式，他們的孩子從大學畢業的概率都比其他孩子來得高。

為什麼在美的亞裔學生會如此突出呢？

作者認為，雖然調查對每個家庭進行了4種分類，但是個體主觀上，對不同分類的認知有所不同。

例如，美國白人的孩子可能會認為自己的父母非常嚴格，管得很嚴，但那種嚴格對亞裔的孩子來說，卻可能被定義為寬鬆。

雖然兩個家庭都採取了密集型的教養方式，但密集的程度有所不同，執行的嚴格程度有所不同，所以造成的結果也會不一樣。而亞裔的家庭受文化的影響，相對都會嚴格一些。

另外，以中國家長為例，雖然大多數的中國家長都屬於專斷型而非權威型，他們會給孩子設立諸多的規則，但同時他們又很強調學習和練習的重要性，會投入了大量的時間去訓練孩子，花費許多的心機去激勵和支持孩子的學習活動。因此中國孩子的學業成就普遍較高。

不過，我覺得在這項研究中，最讓亞洲人大跌眼鏡的，是放任型家長培養出的孩子，在學業上的成就比專斷型來得好。也就是說，不嚴格的管教孩子，可以比嚴格的管教孩子來得好。

當然，我們談教養不應該只談學業上的成就，孩子的生活狀態、健康和心態都很重要。那麼在這些方面的結果又是如何呢？

一項在瑞典的心理學研究指出，無論是放任型還是權威型家長的孩子，在面對壓力與困境的時候，都較少表現得被動和無助，他們比較不會畏懼失敗，較少抑鬱，而且更擅於把注意力集中在任務。

相比之下，專斷型和忽視型家長的孩子，在面對困境時的表現則比較糟糕。

在生活狀態的其他方面，一項在英國的社會學研究指出，權威型家長的孩子擁有較高的自尊心和幸福感，他們的健康狀態更好，也較少沉迷於抽菸、喝酒、吸毒或打架之類的危險行為。

現在，我們似乎可以斷定，整體而言權威型是最好的教養方式，緊接著的是放任型，然後才到專斷型，最後是忽視型。

但當然也有例外的情況，例如，我們知道權威型的手段是價值觀的塑造，透過改變孩子的價值觀以改變行為。但這樣做的壞處是，被灌輸的價值觀未必適合孩子。

如果孩子受到洗腦去做金融、律師之類的行業，那麼就算最後發現自己不適合，孩子也可能會硬著頭皮繼續下去。

在職業選擇方面，放任型教養帶來的好處是孩子更獨立更自主，由於他們善於探索，所以他們也往往更有能力尋找到自己喜歡的東西，並且對自己喜歡的東西保持自信。

事實上，在這方面就連專斷型有時也比權威型更好。因為專斷型的家長無法改變孩子的價值觀，因此孩子在擺脫了家長的控制之後，還是可以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去生活的。而權威型的孩子，則比較可能長時期秉持父母灌輸他們的價值觀。

換句話說，權威型的孩子接受了父母給他們的最好禮物，同時也會接收來自父母的所有恐懼。

還有，如果把家庭的生活環境考慮進來的話，那麼各種教養方式的優劣就更難分辨了。

例如，在一個治安不好、風氣不良的社區裡，如果你採取放任型的教養方式，那麼孩子學壞的可能性就會很高。在這樣情境下，採取嚴格的專斷型教養方式可能會是更好的選擇。

也就是說，教養方式的優勢劣勢，要結合環境之後再綜合對比，才有指導意義。

而這也是我們最後要談的東西。

哪一種教養方式更適合你？

我們一開始說過，兩位作者想要搞清楚的問題是，是什麼決定了家長們採取不同的教育方式呢？

有很多因素，我給你簡略的說一說。

首先是宗教的因素，例如，在西方國家裡的佛教和無宗教的母親的孩子，會更可能採取放任型教養方式。而整體來說，母親有宗教信仰會比無宗教信仰，更可能採取專斷或權威型教養方式。

國家的教育制度也有影響，例如，中國的教育制度就是考試決定一生走向的，因此中國的家長特別看重學業上的成就。相反，德國和義大利的孩子，在18歲之前無論做什麼都不會對往後的人生造成太大影響，因此這兩個國家的家長可以放任孩子。

當然，家長自身的教育程度也有作用，研究指出，家長的教育程度越高，就越有可能會採取放任型和權威型的教育方式，而不是專斷型和忽視型。

另外，還有政治觀念、種族文化、社會的文明程度等等因素，這裡就不一一舉例了。

這裡只想重點說一說影響力最大的一個因素，也就是你所處社會的經濟環境。

作者的研究指出，如果你衡量一個國家的收入不平等程度，亦即基尼係數（Gini coefficient），然後和人民的教養方式做個對比，你就會發現，收入越是不平等的國家，家長們採取密集型教養方式的可能性就越高。

相反，一個國家的人民收入越是平等，家長們採取放任型教養方式的可能性就越高。

以德國為例，40年前的德國人民收入是非常平等的。在當時，一個大眾汽車的普通技工，他的收入可以和醫生不相上下。

可想而知，在這樣的經濟環境下，家長放任孩子自由探索就是最好的選擇，因為無論孩子選擇什麼職業，他們都不會和其他人相差太多。

但是，隨著資訊技術的到來，贏家通吃的現象越來越嚴重，德國的基尼係數也隨著時間慢慢提高了。與此同時，和基尼係數一起增長的是密集型教養方式的家長比例。

這裡順帶一提，馬來西亞和美國，都屬於收入不平等嚴重的國家，基尼係數在47左右。而香港則高達53。這些國家都是密集型教養方式的家長居多，放任型家長很少。

瑞典是不平等最低的國家之一，只有25左右，因此瑞典的主流教養方式是放任。而台灣處於中間地帶，基尼係數為34左右。

言歸正傳，為什麼收入不平等的現象惡化時，家長們就會採取更密集的教養方式呢？

因為收入不平等的背後，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教育的回報不平等。數據指出，全世界範圍內，哪怕是平等主義佔主流的國家，大學畢業生的收入，都比沒上大學的人高出許多。在美國，大學畢業生的收入甚至是後者的兩倍之多

為什麼教育的回報不平等呢？

因為技術革命帶來的勞動市場重構，以前大部分的市場不需要受教育程度高的勞動力，但是隨著技術發展，受教育程度的需求也正在逐年增加。所以高等教育的回報多年以來都在持續增長。

總結來說，就是資訊技術的到來讓贏家通吃的現象越來越普遍，收入不平等加劇，而獲得高收入的那些人，往往就是受教育程度高的人，因為他們更好的掌握了當下所需的技術。

因此，在收入不平等的國家裡，教育這件事只會越來越重要。而教育越是重要，家長們就越是會在這件事情上花費心機，密集型的教育方式也就逐漸流行起來。

說到底，大多數人的教養方式，都不是由自身的喜好所決定的，而是更大程度的取決於你所處的經濟環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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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，我想和你分享我在豆瓣書評網站裡，看到的一個書評。

這一個書評的作者說，這本書不是一個育兒指南，但是卻比育兒指南更讓人清醒。

我實在想不到比她更好的，形容這本書的評語。

不同的育兒指南來自世界各地，不同的作者會有不一樣的經驗和社會背景，把他們的經驗照搬，未必適合你和你的孩子。

你只能在考慮了當下的經濟環境和發展趨勢之後，才能確定你的孩子未來需要什麼，

需要怎樣的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