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智「對比」的藝術

你當然知道什麼是對比。對比就是拿兩個或以上的東西相互比較、相互對照。

但我自己對「對比」的定義有點不同，我認為所謂「對比」，其實是一個能扭曲認知的魔法棒。

只要手握這一個「認知魔法棒」，你就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影響他人的主觀感受，把壞的變成好的，把不重要變成重要的，把平凡的變成稀奇的，把醜的變成美的。

在我看來，「對比」是最容易扭曲主觀認知的手段，甚至是提升認知的最基本手段，沒有之一。

利用「對比」扭曲他人的認知

你肯定也有在生活裡覺察到「對比」帶來的認知扭曲現象。

比如，在昂貴的餐廳裡，當大多數的食物選項都超過500元的時候，一份200元的滷肉飯就會顯得很便宜。

當然，你知道200元的滷肉飯並不算便宜，而你之所以會產生出這很便宜的短暫錯覺，是因為那家餐廳裡的其它食物太貴了。

又比如，當你和一群中學生吃飯聊天的時候，你會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有點上年紀了，儘管你只是個大學生，你也還很年輕，但是你就是禁不住有那樣的想法。

在心理學裡，這種現象就被稱為對比效應（contrast effect）。

有一個經典的，有關對比效應的實驗室這樣的：

實驗人員想知道外表的吸引力會不會受到對比效應的影響，於是他們找來了受試者，並把受試者分成兩組。

第一組的受試者被安排觀看《霹靂嬌娃》（ Charlie’s Angels ），這是一部由幾個火辣美女擔任主角的電視劇，看完電視劇後，實驗人員讓受試者看一張長相普通的女性的照片，並讓他們給這一個女性的吸引力打分。

另一組的受試者被安排觀看其它的電視節目，然後也讓他們對同一張照片的女性打分。

你可能已經猜到結果是什麼了，第一組受試者，亦即看過美女電視劇的受試者，他們隨後對照片裡的，那個長相普通的女性給出了較低的分數。

這一個實驗告訴我們，你最好不要帶一個比你好看的朋友一起相親，因為那會降低你外表的吸引力。當然，如果你是比較好看的那一個，那就另當別論。

關於對比效應，我們曾經在《如何更理性的使用金錢？》這篇文章裡，有提到過另一個更直觀的例子：

在這張圖裡，你會覺得左邊的黑圓圈大於右邊的圓圈。但那其實是你的錯覺，這兩個黑圓圈的大小其實是一樣的。

之所以我們會產生這種錯覺，是因為我們的大腦並沒有直接將兩個黑圓圈互相對比，而是將它們和各自所處的環境（也就是那些灰色的圓圈）進行對比，這才讓我們誤判了圓圈的絕對大小。

同樣的現象也出現在超市裡的打折策略。假設某個商品的價格是600元，這價格沒能給人怎樣的感覺。但如果在價格上面加一個原價1000元的標籤，就能輕鬆的讓600元顯得十分划算了。

對比效應還能把普通的東西變得珍貴，在我們的眼裡，會說中文並不是一個很特別的事情，但是如果你是在印度的公司上班，公司裡絕大多數人都不懂中文，那麼說中文的能力就會因為對比效應而變得非常稀缺。

另外，還有一個比對比效應更可怕的效應，叫做錨定效應（anchor effect）。這一效應的提出者是著名的心理學家丹尼爾·康納曼（Daniel Kahneman）

康納曼曾經和他的同事特維斯基（Amos Tversky）做過一個叫做幸運大輪盤（Wheel Of Fortune）的實驗，這個輪盤上面標示0到100的數字，但其實這一個輪盤被設下了機關，無論你怎麼轉這個輪盤，它都會停在10或者65的數字。

康納曼在大學裡找來一些參與者玩這一個大輪盤，讓他們轉動這一個輪盤，然後再問他們兩個問題：

在聯合國中，非洲會員國的數量比剛剛寫下來的數字大，還是小？

你認為聯合國中，非洲國家會員國的比率是多少？

照理說，這兩個問題和大輪盤給出的數字沒有絲毫聯繫，受試者應該不會受它的影響才對。但實驗的結果卻顯示，受試還是受到了輪盤的影響——

那些在輪盤轉到10的人給出了較低的數目，平均估計值為25%，而那些轉到65的人則給出了較高的數目，平均估計值為45%。

錨定效應的可怕之處在於，他告訴我們，哪怕你沒有意識到對比的存在，你沒有拿眼前的問題和大輪盤給出的數字做對比，你也一樣會受到「對比」所帶來的影響。

總而言之，只要運用得當，對比能把昂貴變成便宜，把年輕的人變老，把普通的長相變美，把小的變大，把平凡的能力變得稀缺，或者將以上統統反過來。

而且無論你是否有意識到，對比所帶來的影響都正在發生，並將會在未來不斷的發生。

但是，本週要重點討論的，其實並不是透過對比影響他人想法的手段——這些手段雖然很好用，但我們剛才談到的知識點都只是前情提要而已。

我真正想和你談的，是關於如何透過對比的方式，讓自己達到認知升級。

善用「對比」達到認知升級

怎樣才能做到這點呢？

我們不妨先看一項在《掌控關鍵決策》一書裡提到的研究：

研究人員找來了一群平面設計師，把他們隨機分配成兩組，並讓他們用兩種不同的方式進行創作。

兩組設計師都接到了相同的任務，都是為一個網路雜誌製作橫幅廣告，唯一不同的是他們創作的方式。

第一組設計師被要求一次只設計出一個廣告，然後根據評論員的反饋做出相應的調整，完成後，才能開始設計另一個新的廣告，這樣來回5次，一共生產了6個完全不同的廣告設計。

另一組設計師的創作方式不同，他們被要求一次過設計出3個不同版本的廣告，然後評論員也一次過對這3個版本給出相應的不同反饋，接著設計師在根據反饋做出調整。這樣來回兩次，也一共生產了6個完全不同的廣告設計。

那麼，哪一種創作方式更好呢？

是第一組的逐個的創作、逐個修改比較好，還是第二組的一口氣同時創作多個，然後同時修改多個比較好呢？

研究結果表明，第二組的創作明顯更優秀。他們得到了雜誌編輯和廣告經理的更高評價，也在實際的廣告測試中獲得了更好的點擊率。

為什麼呢？

按理來說，創作的成果應該只和設計師的能力水平有關，而不會因為他們換了創作方式就提高才對啊？

研究人員給出的解釋是：由於第二組同時產生了多個設計，並同時受到了多個反饋，這讓他們得以同時分析整合多個評論，能直觀的、直接的對比各種設計元素，各種設計元素的優劣分析，也就變得顯而易見了。

說白了，沒有把創作放在一起對比，你就很難總結出自己做對了什麼，做錯了什麼。而只有當我們做了對比，一切才會變得顯而易見。

這和我們以前提到過的一項研究不謀而合——外科醫生做手術的成功率要怎麼提上去？

關鍵不在於他有沒有成功的榜樣可以模仿，而是有沒有失敗的例子可以參考。把失敗的案例和成功的案例一對比，成功的關鍵要素就會一覽無遺。

有對比，對錯才會顯而易見。

假設你現在正處於找工作的階段，你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在各項條件上看起來都很不錯，無論是薪資、福利、地點還是升遷的空間都很符合你的要求，那麼還想那麼多幹什麼呢？你應該立刻接受工作，對嗎？

或許吧。但如果沒有太緊迫的時間限制的話，一個更好的做法，應該是再多找幾家公司，主動增加自己手頭上的選項，然後再綜合的做對比。

這樣，如果你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機會，你就會意識到自己之前之所以會心滿意足，其實是自己要求太低了。

換句話說，沒有可供參考的選項做對比，單純的獨立評估一件選項，是很難讓你分辨出什麼才是最好的，什麼是不夠好的。

明智的決策者，都會主動的增加手中的選項以形成對比，就如同一個合格的科學家，會多做一個控制組來對比實驗的結果一樣。

有對比，結論才會有意義。

生活裡絕大部分的選項都不是非黑即白的，沒有什麼絕對正確和絕對錯誤的選項，而是都落在黑白之間的無限灰度裡。

而要在這之中辨明清楚哪一個選項更白或更黑，最糟糕的方法是單獨評價，最好的方法是把選項放在一起對比，哪個更白哪個更黑一下就會顯現出來。

面對不是模糊的選項，所有的單獨評價都是主觀失真的，只有在對比的框架之下，比較客觀的評價才會顯現出來。

有對比，模糊的世界才會變得清晰。

乍聽之下，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了，但實際情況卻是大多數人犯下確認偏誤（confirmation bias），不和對立的選項做對比，不和反對派的想法做對比，不願意去想其它的可能性，而只願意和與自己想法相近的人抱團在一起。

在理性上知道對比的重要性，在情感上卻不願意真的做對比，說到底，其實不過是害怕被否定。

但為什麼要害怕被否定呢？

每一個反對的元素出現，都會給你所做的帶來否定。但沒有這種否定，就不會出現真正值得擁有的東西。

好的英雄故事，必須要有反派的邪惡和強大，才能襯托出主角的善良和勇敢。

好的愛情故事，必須要有第三者出現，才能襯托出真愛的堅定不移。

好的人生故事，必須要有挫折和打擊出現，才能襯托出人生的真實意義。

當然，好的思想也一樣。

著名哲學家丹尼爾·丹內特（Daniel Dennett）曾在他的書裡寫過類似的道理，大意是，只是閱讀過往的經典書籍，是無法讓你完全明白經典的偉大之處的。你應該也閱讀一些和經典同時代的著作，哪怕是二流的著作。

只有在這樣的對比之下，你才知道經典的偉大之處在哪裡，它們的難能可貴在哪裡。

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子，你不對比，你沒有對比，你就不會意識到什麼是重要的東西。

有對比，認知才能真正的升級。

透過「對比」才能認識自己

話說回來，我們前面提到，大多數人不願意做對比，是因為情感上不想被否定。

但是，大多數人不是真的不喜歡做對比，當拿公司裡的同事小明和小強做對比時，大家是比得個不亦樂乎的。

拿別人和別人比，拿別的東西和別的東西比，甚至是拿自己的愛人和別人的愛人比，拿自己的小孩和別人的小孩比，大家都不會有太大的情感上的抗拒。

不願意對比的抗拒，其實主要體現在拿自己和別人比。

可能有人會說，這不是不願意，而是不應該。我們不應該拿自己和別人比，因為我們最大的敵人不是別人，而是自己啊。就算要比，我們應該拿自己和自己比。

這話說的沒錯，但我們不能單純的只是和自己比。

一個小孩可以和過去的自己比，這樣他能知道自己是否成熟了，但如果他只和自己比，他就不會意識到自己還是小孩的事實，不會意識到自己還幼稚的地方。

要比，就不應該只躲在自我的認知裡比，那樣的對比只能比原地踏步好一些。

要比，就應該要和身邊的人比，和你同齡的人比，和比你成功的人比。

可能有人會說，世界上成功的人那麼多，這樣比我肯定永遠都不會覺得自己成功，永遠都只感受到挫敗，永遠都只看到自己的不足，永遠都不會對自己感到滿意。

這話說的也沒錯，拿自己和別人比，有點像拿石頭砸自己的腳，除了疼痛之外，沒有其它的益處。心理學的研究也早已表明，降低幸福感的好辦法，就是拿自己和他人比較，這樣就會立刻對生活感到不夠滿意，甚至倍感焦慮。

但我認為，這是因為拿錯了比較的對象，才會產生糟糕的後果。

你需要識別出健康的比較對象，他們可以分成兩種：

第一種是你人生的精神導師，他可以是一個已故的偉人，或者是還活著的著名人士，和他比是為了確立自己前進的方向，自己需要哪些人格品質，對自己應該在哪方面加強有個底。

有一個比較的方法是這樣的，在紙上寫下你最敬佩的三個人的名字，然後在每一個名字底下，寫下你敬佩他們的三個原因。這樣你就獲得了3×3的九個優秀特質了，這些特質一般都是值得你努力的方向。

第二種健康的比較對象，是觸手可及的學習對象。他可能是你身邊的同事，是你身邊的同齡朋友。他可能比你稍微優秀，比你稍微成功，在某些方面比你強一個等級，但是還沒到遙不可及的地步，是你稍微花點時間就能夠到的等級。

和這種人比較，能讓你清楚自己下一步應該做些什麼，具體要做的是什麼。同時，因為他們不是那麼遙不可及，所以他們不會讓你感到那麼焦慮。

在我看來，和過去的自己對比，就像是待在舒適區，你能夠以很舒適的步伐前進，而代價就是前進的速度。

拿自己和「觸手可及的學習對象」或「值得敬佩的精神導師」對比，你才算是走進了學習區，他們提供了你明確的前進方向和下一步該怎麼做。

而在「觸手可及的學習對象」和「值得敬佩的精神導師」之間，有很大的一段中間區域，這裡是恐慌區。拿自己和中間的任何人比較都可能讓你感到焦慮。

原因很簡單，他們往往比你更成功，但還不至於讓你敬佩，而且你又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成功的，於是你會焦慮。

總而言之，和選項的對比一樣，用對了對比的框架，模糊的事情就會變得清晰起來，什麼是該做的事情也會變得清晰起來。

最後，我用一個思想實驗做一個總結：

想像一下，你現在身處在大海上漂浮的一個小船，這個小船很簡陋，雖然有充足的水和食物，但卻沒有指南針和雷達，甚至沒有帆布，環顧四周你看到的都是海水和天空，除此之外沒有其它。沒有任何島嶼，沒有一座燈塔，就連太陽都被烏雲給遮住了。

那麼，在這樣的情況下，你要怎麼知道自己的船正在什麼位置，正在向什麼方向移動呢？

如果你拿自己和過去的自己相比，那你的確可以察覺到自己正在移動。但是，具體是向東還是向西，是遠離目標還是接近目標，你無從得知。

我覺得這一個情景，是每一個人在剛開始認識自己的情景。

我們不知道自我是什麼，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裡，不具備任何好壞的定義。

我們不了解自己是誰，不清楚自己正在變成什麼，不知道自己最終會飄向哪裡。

只有等到第一個島嶼出現在了我們的眼前，第二個島嶼緊接著出現，在對比之下，我們才知道我們是否正在前進。

慢慢的，其它的小船、大船、帆船和豪華遊艇都出來了，我們這才知道自己的現狀該如何定義。

慢慢的，烏雲被撥開了，太陽、月亮和星星出來了，我們才知道世界原來如此廣闊。

只有當這些對比出現了，我們才能對自己有一個客觀的認識，我們才能擁有明確的前進目標。

對比，是認識自己的最好工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