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選擇」心理學

在《強風吹拂》這部講述跑步的故事裡，有一個不起眼的角色，叫做高志。

當時，主角正在使用各種手段威逼利誘宿舍裡的大學生參加跑步比賽，逼迫大家每天早上晨跑訓練，其中大多數的學生都非常不情願的抗議，但最終都被逼就範，而高志就是其中一個被找到把柄的，被主角逼迫參加跑步的一員。

高志一開始也是不情願的跑步，但是幾天後他就改變了想法，甚至主動的去購買了跑步鞋，以求更好的跑步。

同伴發現到了這一轉變，就問他說，是什麼讓你改變了主意？

他回答說，反正都要跑了，那與其帶著被逼的心態跑，不如憑著自己的意志積極參與，那才可能享受跑步的快樂。

同樣是跑步，被逼著跑和自願去跑，是兩個很不同的狀態。

我覺得這段情節很好的帶出了我們本週要聊的東西——

不是關於具體的選擇是什麼，而是關於「選擇」本身的心理學。

本週解讀的書是《選擇》（台版：《誰在操縱你的選擇？》），作者是心理學家希娜．艾恩嘉（Sheena Iyengar），她主要的研究方向就是「選擇」的心理。

艾恩嘉在這本書想解答的問題有很多，包括如何選擇？選擇的心理過程是怎樣的？影響我們的選擇的因素有什麼？等等。

其中，我覺得最有意思的問題，是關於「選擇」本身帶來的心理影響。

比如說，對於同一種行為，為什麼有選擇權和沒有選擇權，會帶來那麼不同的心理感受呢？

選擇即獎勵

我們不妨先看一些實驗：

實驗人員將老鼠放在迷宮中，在牠們面前有兩條道路，第一條是沒有選擇的單一路徑通道，另一條是有著許多選擇路徑的岔路通道。而在這兩條通道的終點放著一樣多的食物，所以無論選擇哪條路，可以獲得的獎勵都是一樣的。

那麼你猜，老鼠們最喜歡哪一個通道呢？是只有單一路徑的，不用做多餘選擇就能獲得獎勵的通道，還是喜歡從多個路徑之中做出選擇後，才獲得食物的通道呢？

實驗結果表明，幾乎所有的老鼠都選擇了有岔路的那條通道，僅僅是因為這條通道可以讓老鼠感覺自己「有更多的選擇」。類似的傾向也在鴿子和猴子的實驗中被發現。

那麼人類是否也表現出同樣的傾向呢？

另一項研究指出，比起只有一個輪盤的賭桌，人們更喜歡有兩個輪盤的賭桌，儘管賭桌上的輪盤設置都是一模一樣的，而且他們也都只能玩一輪。

人類和其他動物一樣，在沒有明顯的外部誘因的情況下，也會傾向讓自己多一些選項。

為什麼我們會有這種盲目追求更多選項的傾向呢？認知心理學告訴我們，人類的認知是非常懶惰的，如果沒有明顯的誘因的話，大腦應該不願意多花力氣去做選擇才對啊？

其實，也不能說我們完全沒有誘因這麼做的。

因為對生物來說，選擇權本身就是一種獎勵；而被剝奪了選擇權，就是一種懲罰。

針對動物園的研究指出，雖然在動物園裡的動物都受到人類很妥善的照顧，有著良好的物質條件。牠們不愁吃喝，也不需要面對什麼危險。但是研究卻發現，動物園裡的動物壽命一般都比野生動物低許多，而且也更容易生病。

以非洲象為例，野生的非洲象平均壽命是56歲，但動物園飼養的非洲象的平均壽命卻只有17歲。

是什麼原因造成了動物園裡的動物更短命呢？

一個最直觀的理由，就是動物園裡的動物們，由於長期被監禁，牠們不具備任何的選擇權，無法為自己的生活環境和方式做出選擇，因此牠們長期處於焦慮之中，而這種焦慮會慢慢的殺死牠們。

那麼，如果人喪失了選擇權，會不會也出現這樣的一種現象呢？

答案是肯定的。

英國倫敦大學的邁克爾·馬蒙特教授（Michael Marmont），曾進行過一項為期10年的跟蹤研究，研究的對象高達一萬多人，介於20～64歲之間。

研究人員對這一萬多人的數據進行了分析，將他們的收入與健康狀況進行比較。你可能會猜想，高收入人群的生活壓力可能會更大，因此健康狀況會比較糟糕。

但是研究的結果發現，高收入人群雖然的確報告自己有更大的壓力，但低收入人群死於心臟病的概率，卻比高收入人群高出兩倍之多。而且就算排除了吸煙、肥胖、缺乏運動等因素，低收入人群死於心臟病的概率仍然比高收入人群多一倍。

那麼，是什麼原因導致了低收入人群更容易死於心臟病呢？

排除了其他因素後，研究人員找到的原因是：選擇權。

如果你拿醫生、律師等等的標準富裕人群和他們的老闆比較，你會發現老闆的整體健康狀況會比較好。因為老闆在工作中擁有更大的自由選擇空間，他們擁有更大的控制權，而他們的下屬的自由選擇空間則相對更小。

比如說，這項研究就拿同一間公司裡的 CEO 和他的助手做過對比，結果發現，雖然CEO本身的壓力已經很大，但是他的助手在工作期間的血壓卻更高。

另外，研究人員也發現，工作中缺少決策權的人會更容易患背部疼痛，更容易生病和患上精神疾病。

另外一項在養老院進行的研究，也給出了相似的結論，該項研究指出，如果你讓老人擁有更多的選擇權，他們就會明顯的變得更開心、更活躍，甚至更健康。

比如，讓養老院裡的老人們選擇自己喜歡的植物、選擇自己是否要去看電影、選擇自己要參加什麼活動等等，透過給予他們這些微小的選擇權，而不是讓醫護人員幫他們編排所有事項，就能讓90%的老人的健康狀況有所改善，甚至變得更加長壽。

事實上，哪怕是單純的讓老人們在心理上感到自己有選擇權，也足以產生這種效果。

相反，如果你讓醫護人員處處為老人們安排妥當，把他們照顧得太無微不至，那麼他們的身心健康就會每況愈下。

總而言之，對我們的生理本能來說，選擇權本身就是一種獎勵；而被剝奪了選擇權，就是一種懲罰。

那麼問題來了，如果我在我自己的日常工作和生活中，沒有什麼自由選擇的權力或者決策權，那我應該怎麼辦呢？

面對這一個問題，第一個答案，當然是透過自己的努力製造改變，透過努力去爭取選擇權和決策權。這是一個可行的思路，但也是一個無止盡的道路，因為我們可能永遠都無法滿足。

所以，我們需要第二個答案：其實，真正重要的不是你在現實生活裡有沒有選擇權，而是你有沒有「選擇意識」。

還記得我們開頭提到的那一個故事嗎？

當高志覺得自己是被逼跑步的時候，他覺得沒有選擇的時候，他會跑得很痛苦、不情願。

但是，高志後來意識到，跑步其實可以變成自己的選擇，而一旦他有意識的主動選擇了跑步，他就開始從中感到快樂了。

這就是「選擇意識」。

我再舉另外一個例子，是關於絕症病患者的。

有關癌症患者和愛滋病患者的研究指出，患上這些絕症的病人，如果秉持著無助、絕望、消極的態度，那麼他們就會更容易舊病復發，加速死亡。

但是，如果絕症患者相信自己能控制自己的病情，那麼他們的心理狀況就會相對良好許多，也能夠活得更好、更久一些。其中，有些患者會跟自己說：「我堅決不讓我的癌細胞擴散。」

那麼，在實際上，癌細胞擴散真的會因為他們的內心選擇而停止嗎？

很可能不會。

但是，在他們的有生之年，他們會比沒有在內心做出這些選擇的人，過得更好。

選擇權是感受的放大器

好了，現在我們知道，擁有選擇權——哪怕不是真實的選擇權，而僅僅是精神層面上的選擇權，都能讓我們的身心變得更好、更健康。

但是，只是有選擇權就能確保身心健康了嗎？我們的具體選項是什麼，我們所面臨的選擇情境是什麼，難道不重要嗎？

選項本身是什麼，這當然也很重要。我給你說另一個故事：

在《蘇菲的選擇》（Sophie’s Choice）這本小說裡，主人翁蘇菲和她的兩個孩子，被送到了納粹的集中營，在前方等待著她們的是殺死過無數猶太人的毒氣室。

在惶恐之中，蘇菲不經意間透露了她和她的孩子其實是波蘭天主教徒，而不是猶太人。負責毒氣室的醫生知道後就說，既然那樣，我可以給妳選擇的權利：妳可以選擇留下一個孩子，但另外一個孩子將會被送到毒氣室。

蘇菲並不想成為做出這項選擇的人，但是如果她不選擇，那麼兩個孩子都會被殺死。最後她痛苦地大叫道：「帶走我的女兒吧！」

之後的好多年裡，蘇菲都沒能從這一個陰影走出來，並最終以自殺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。

可以想見，如果當時做選擇的是集中營裡的醫生，那麼就算同樣是失去了一個孩子，蘇菲也不會有那麼大的心理創傷。

在這一個故事裡，蘇菲擁有了選擇權，但她並不因此而感到高興。她所面對的選項的性質，讓她感到了巨大的痛苦。她始終覺得，自己女兒的死，有一大部分的責任在於自己。

其實想深一層，所謂的選擇權，不也代表著一種負擔、責任。

小男孩可能會很嚮往自己成為一家之主，覺得那樣很有權力，能在家裡有巨大的選擇權。但是真到他當上了一家之主，他會發現，其實做選擇就是負責任。

小員工可能會很嚮往當上老闆，想的都是當上老闆的各種風光、各種權力，但真到當上了老闆，他就會感受到，其實做選擇就是負責任。

另外，我們曾經在《選擇的悖論》這篇文章裡也談到過，太多的選項，其實會給人們帶來巨大的認知負擔，並減少人們的幸福感。

所以，有時候獲得了選擇權，那未必代表你就會感到更加的幸福，而可能只是增加了負擔、壓力。

但是，我們前面不是才剛剛說過，有研究指出，老闆們因為擁有的選擇權更大，因此他們的健康狀況才會更好嗎？

我們不是才剛剛說過，選擇權本身就是一種獎勵、是一個好東西，為什麼現在又把選擇權說得好像是一個壞東西了呢？

其實，這兩個結論並不矛盾。

我們來看一個作者做的一個實驗就能明白：

實驗人員讓參與者們以為自己在接受食品的體驗調查。

參與者需要品嚐幾個不同口味的優格，裡面有好吃的優格，比如薄荷口味的，也有難吃的優格，比如咖哩口味的。然後，參與者按照自己喜歡的程度打分，並給出一個定價。

參與者被分成兩組，第一組的參與者可以自由的選擇自己要品嚐哪一種優格，然後在調查問卷上寫下自己的打分和定價。第二組的參與者則不能自己選擇，而是透過抽籤的方式進行品嚐，他們使用的抽籤箱被實驗人員設下了機關，目的是為了讓第二組的參與者和第一組的參與者吃下一樣的優格。

實驗完畢後，實驗人員對收集到的數據進行分析，結果發現，如果你是自己選擇優格的參與者，那麼當你選擇了好吃的優格時，相對另一組參與者來說，你會吃下更多的優格，並給出更高的定價。但是，面對難吃的咖哩口味優格，你也會相對的給出更低的定價。

而如果你是沒有選擇權的參與者，你是因為抽籤的方式，才被逼吃下難吃的咖哩口味優格的，那麼相對另一組的參與者來說，你會更容易接受咖哩口味，並且給出相對更高的定價。

說白了，這個研究給出的結論就是說，選擇權就像是一個感受的放大器。

比起被動的選擇，當你因為自己的選擇而獲得了良好的結果時，你會相對的更開心。

比如，同樣的一筆錢，如果是我們靠自己的努力而賺到的，我們會特別開心，特別有成就感。而如果這筆錢是父母給的，那麼雖然我們也很開心，但是並不會像前者那麼滿足。

同理，如果你是因為自己的選擇而獲得了糟糕的結果時，你會相對的感覺更糟糕。

比如，同樣是損失一筆錢，如果你是因為自己的不小心而遺失了，那麼你會覺得非常心痛，非常自責。但如果這是因為朋友騙了你的錢，那麼雖然你也會很心痛，但是你不會像前者那麼自責。

所以擁有選擇權本身是一種獎勵，因為能夠選擇，那代表著權力，代表著我能控制自己的未來。

當我的選擇為我帶來巨大的回報，那也代表著我的選擇無比的正確，證明著我自己是很有能力的。

但是，擁有選擇權也意味著，我需要為我自己的選擇肩負全部責任。

因為是我做出的選擇，所以我無法將失敗全怪罪到環境的因素上。

因為是我做出的選擇，所以我無法將責任抵賴給他人。

我需要承受我的選擇帶來的全部成敗與感受。

而這又意味著，選擇權其實是一個成長的放大器。

更深的痛苦，能帶來更刻骨銘心的教訓。

更大的滿足，能帶來更積極的再接再厲。

父母過於關照的孩子無法成長，因為孩子不曾自己做過選擇。

而成人要學會主動選擇自己的行為，才能進一步成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