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何清醒地看待「基因」
如果我告訴你，基因決定了你的命運，你一定會表示不服。
雖然你相信你的長相、身高、膚色和髮色都是透過遺傳而得來的，不由你決定，但同時你也相信你的思想、知識、習慣、性格、信念，都是你透過後天習得的，而這些分明都是能左右命運的關鍵因素。
所以我打算換個說法，是後天的努力決定了你的命運。
但你又不服了。
雖然你很願意相信命運全靠自己的努力就能決定，但是世界上還有一個叫做「天賦」的東西。
你肯定聽過有關天賦的故事，有天賦的音樂家能成為大師，沒天賦的音樂家再努力也只能成為二流音樂家。
而如果把天賦放在運動的領域上，那就是更直觀的殘酷。
總而言之，你能隱約感知到「先天基因」和「後天環境」對自身命運有著重大的影響，但你的認識是模糊的，你並不知道具體的影響比重到底是多少，你並不知道是先天更關鍵一些，還是後天更關鍵一些。
在你的人生裡，像智力、教育程度、技能、性格之類的，這些我們特別關心的事情上，有哪些是受到無可奈何的先天限制了？
又有什麼事情能靠後天的努力改造呢？
要回答這些問題，我們首先要跳出二分法的思維限制。
要意識到，先天基因和後天環境，它們不是同一個問題上的Yes or No，而是在人生這一個主題上，兩個相互作用、密不可分的要素。
就好像一個舞台劇，它必須要有主角，同時也要有劇本，才能算作是舞台劇。
基因是主角，環境是劇本
要理解這一點，我們不妨先看一個研究。中國科學院的高級研究員仇子龍博士，在他的課程《基因科學20講》裡，提到了一個2018年的遺傳學最新研究：
該研究在人類的30億個基因字符裡，甄別出了1200個和「個體教育程度」有相關性的基因字符，然後用這1200個基因字符去預測人們是否能上大學，並順利從大學畢業。我們不妨把這1200個基因字符稱為「教育基因」。
研究發現，在美國和英國的中產家庭中，擁有優秀教育基因的孩子，他們上大學的比例在50%左右。而擁有較弱版本教育基因的孩子，他們上大學的比例只有10%左右。前者是後者的五倍之多。
要注意的是，研究者只是透過分析這1200個基因字符，而沒有輸入任何其他的環境訊息，就已經能準確的做出誰更可能上大學的預測。
單從這一結果看來，我們可以說，基因在你做出任何的努力之前，就已經很大程度的決定了你是否能夠上大學。
但有趣的是，這種利用基因預測誰能夠上大學的方法，如果用在美國非洲裔的群體裡，預測能力卻會大打折扣。
為什麼呢？
這是因為，美國非洲裔群體的所居住的環境條件比較糟糕，平均收入比較低，需要面對比較多的社會問題。這些環境因素都會影響孩子們所接受的教育。
因此，就算孩子擁有優秀的教育基因，他們的環境條件也未必能讓他們的基因優勢獲得充分的發揮，所以科學家無法用基因預測他們上大學的概率。
相反，在美國和英國的中產家庭中，由於大多數的孩子都擁有良好的、相似的環境條件，所以孩子的教育基因一般都能夠充分發揮，科學家也就能夠從基因預測出誰更可能上大學了。
讓我再用更白話的方式來說：
環境不允許的條件下，基因不能決定你是否能上大學。
但就算是在環境允許的條件下，如果你的教育基因不夠好，那麼你一樣是高概率上不到大學。
所以仇子龍博士說，基因是生命舞台上的絕對主角，環境不過是配角。
對此，雖然我也覺得基因的確是舞台上的主角，但我不同意環境是配角。
我認為環境更像是舞台的劇本一樣，劇本的設定決定了主角是否能夠充分的發揮自己。
劇本允許的話，那麼主角就會有發揮的機會；劇本不允許的話，那麼主角再有潛能也沒有用。
好了，那既然基因能夠對個體的教育程度做預測，那我們是否也能用同樣的方法去預測個體的智商呢？
其實遺傳學家打從一開始就在努力的尋找和智商相關的基因組，但是這麽多年過去了，遺傳學家只證實了一件事情，那就是根本沒有所謂的「智商基因」。
在《基因與命運》這本書裡，作者史蒂芬·海涅（Steven J.Heine）就提到了兩項大規模的全基因組關聯研究，有數千人參與其中，這個研究想要找到所謂的「智商基因」，但最後研究人員卻發現，就算他們用上50萬個基因字符進行分析，也只能預測個體智商差異的1/2。
換句話說，和智商相關的基因實在太多太多了，因此要純粹透過基因分析去預測智商，這條路還有很遠的路要走，我們甚至不確定這樣做是否可行。
當然，雖然我們還不可以用基因準確的預測智商，但這並不是說智商不受遺傳的影響。
同樣出自《基因與命運》這本書，作者提到的一項研究表明：
在接受智商測試的同一人群中，個體和個體之間的智商差異，大約有80%取決於基因遺傳，另外20%則取決於後天的環境和經歷。
但是，仔細的比較關於智商的研究你會發現，這一結果只適合用在富裕的人群中。
如果你讓貧窮的群體做智商測試，你會發現，窮人的智商可遺傳性估計比富人要低得多，在窮人中，智商的差異只有10%是由先天基因決定的，而其餘的90%則來自後天環境和經歷的影響。
為什麼呢？
作者的解釋是，在富裕人群中，幾乎所有孩子的生活環境對他們的智力都富有挑戰，孩子的父母幾乎無一例外的會提供他們讀書的機會，父母和朋友都比較重視教育。
富裕家庭的孩子所面對的環境是比較相似的，但是，貧窮家庭的孩子所面對的環境卻有更多的變數，有更多大的差異。
比如說，一些貧窮家庭的孩子可能擁有重視教育的父母，父母雖然窮，但是會把收入用來提供孩子讀書的機會。但另外一些貧窮家庭的孩子，父母卻可能會不那麼重視教育，沒有給他們提供讀書的機會，孩子甚至需要花很多的時間自己照顧自己。
這一項研究和前面關於上大學畢業率的研究，有著相似的結論。
我們再次看到了，在相似的、良好的環境裡，基因獲得了充分發揮的機會時，一項特徵的分數，比如說智商的高低差異，就會很大程度的取決於個體所擁有的基因。
相反，在變數較多的、糟糕的環境裡，智商的高低差異，主要取決於環境而不是基因。
我打給比喻你就能理解：
基因就像是一個容器，而後天的環境、經歷和努力，則像是一個存金幣的動作。
基因是容器，努力是金幣
當每一個人所獲得的金幣都是很少的、不確定的，那麼容器是大是小都無所謂，因為大多數人所獲得的金幣根本裝不滿容器。
但是，如果每一個人都能持續的獲得金幣，並一直重複的做存金幣的動作，那麼總有一天，容器會因為金幣過多而溢出，你再投入金幣也不裝不下了。這時，決定一個人擁有的金幣最大值的，就只有容器的大小了。
基因就像是一個容器，而如果大家的努力是一樣的，在容器上存錢的動作是一樣多的，那麼決定最後是誰存到最多的，就只能是容器的大小。
有了這一比喻，我們就能理解很多真實世界裡的現象。
比如說，在運動的領域裡，為什麼基因上的優勢對運動員來說至關重要？
因為當到達了國際的頂級水準時，每個運動員所接受的訓練強度和訓練方式，都是非常相似的，每個頂級運動員都是非常努力的，每個人都在做持續的存金幣的動作。
這時，決定一個人能力上限的，不再是個體的努力程度，而是個體所具備的容器有多大，他的基因所帶來的能力天花板有多高。
更進一步的說，如果小明和小強都在同樣的方向持續的刻意練習了，那麼決定他們最終能力差異的，就只能是基因。
在《超凡》這一本書裡，作者羅恩•胡珀（Rowan Hooper）就描寫了造就天才的兩派觀點：
第一派人主張練習是養成專業技能的最重要因素，尤其是所謂的刻意練習（deliberate practice）。
刻意練習的提出者，研究傑出表現的心理學安德斯·埃裡克森（Anders Ericsson）就曾經說過：「無論遺傳資質在『天才』的成就中佔有多大比例，這些人的主要天賦其實是我們人人都有的——那就是人類的腦和身體的適應性，只是天才能比常人更好地運用它們而已。」
埃裡克森認為，決定你是平庸還是天才的關鍵因素，取決於你的練習方法，而不是天賦上的差異。他的研究指出，大多數天才所擁有的技能高度，其實都能透過正確的訓練方法習得。
比如說，莫扎特雖然被譽為音樂界的天才，但其實普通人透過持續的刻意練習，假以時日也能達到莫扎特的水準。
我猜你對什麼是刻意練習已經很熟悉了，這裡就我就不多敘述。
站在埃裡克森對立一方的人，叫做扎克·漢布里克（Zach Hambrick）。漢布裡克掌管著一間專業技能實驗室，他專門研究造成個體專業技能差異的原因。
漢布裡克和他的團隊考察了8項關於音樂能力和練習的獨立研究，並分析了其中的所有數據，而他們得出的結論是，學習者的能力水準差異，只有30％來自他們的練習數量，而其餘的70%則來自基因的差異。
另外還有一項範圍更大的，對音樂能力的研究分析指出，練習只占到水準差異的36％。
乍看之下，這些研究好像是矛盾的，只有一個是對的。但我認為這些研究結論都是合理的。
在埃裡克森進行關於刻意練習的研究時，當時人們的技能訓練方式都還不夠科學，絕大多數人都還不知道刻意練習這一套方法，畢竟，科學的訓練方式本身就是由埃裡克森首先開創的。
所以在當時，有很多能力上的差異，都可以透過訓練方式的不同，以及訓練的強度和頻率等等後天的因素來解釋。
但我們要問的是，如果小明和小強都用著同一套刻意練習的方法進行訓練了，那麼最終決定他們能力高低的是什麼呢？
答案只能是基因啊。
換句話說，在如今這一個刻意練習已經人人熟知的世界裡，決定能力高低的原因，會越來越難透過練習的方式來解釋了。反之，基因將會擁有更大的解釋力。這一結論和我們前面提到的研究，也是相吻合的。
這並不是說，成為天才全靠基因的優勢即可，而是說：
當大家都很努力了，都使用正確的方式提升自己了，那麼決定誰會走多最後一哩路的，就是基因。
如何理性地看待基因
有些人會安慰自己說，沒關係，個體的性格是不同的，而我的性格可能會讓我具備其他的優勢。
的確，在不同的職業裡，不同的性格存在著不同的優勢。但是遺傳學家指出，就連性格差異，都有50%可以靠遺傳來解釋。
因此，我們可以猜測，具有先天性格和天賦優勢的人，如果選對了適合自己天性的職業，那麼只要環境允許，加上他不是個太懶惰的人，他就可以過得如魚得水。
我知道，我說的這些結論可能會讓人感到有點不甘心，它似乎在告訴我們，如果不具備先天的優勢，那麼無論自己多麼的努力，都無法追得上特定的天才。它也在告訴我們，我們並非無所不能。
儘管我很喜歡人定勝天，靠後天努力就能壓倒先天優勢的說法，但負責任的、清醒的認知是，後天努力只決定了你是否能充分發揮潛能，而無法決定你潛能的最大值有多大，無法幫助你突破潛能的天花板。
基因打從一開始就給每個人設置了不同的限制，不同高度的天花板，這一事實聽起來不免讓人感到沮喪，而面對這樣的現實，我們到底應該要怎麼面對呢？
首先，如果你剛好是運氣特別好，性格、天賦和人生選擇相匹配，那麼恭喜你，你應該做的就是保持自己的優勢，充分利用自己的優勢。
而如果你像我一樣，運氣普通，而且都不知道自己的先天優勢是什麼、到底存不存在，那麼我有三個建議可以提供給你：
1. 繼續努力
我們來看一項實驗。在《基因與命運》這本書裡，作者所做的一項實驗指出，當實驗者告訴受試者，體重會被所謂的「肥胖基因」所影響，那麼這一組受試者將會比控制組，在過後試吃餅乾的時候，吃下多出1/3的餅乾。
換句話說，當人們認識到體重會受到「肥胖基因」的影響，他們就會採取更容易導致肥胖的行為。
為什麼呢？
這可能是因為，當看到了關於基因的影響力報導之後，他們就因此而淡忘了體重其實是先天和後天共同交互的結果，他們一直想著先天的影響，因此忽視了後天的因素。
我們今天的內容主要著重於討論，先天基因對我們的影響。我們認識到有些人在某些方面的確更有潛能或較少潛能。而有人可能會因此而誤會說，既然這一切都是先天注定的，那麼我還那麼努力幹嘛呢？
另外，也有些人可能會聯想起過去的失敗，然後恍然大悟說，原來以前的失敗是因為我沒有天賦。
但事實上，我覺得認識到了基因會帶來限制這一點後，我們應該變得更努力才對。
這是因為，就算基因真的限制了我們，但我們卻不是一出生就知道基因的限制在哪裡的。
要知道基因的限制在哪裡，要找到自己能力的極限，要理解到自己的天賦，就只能靠努力。
用我前面的比喻來說，就是基因像是容器，但是一開始的時候，大家都不知道自己的容器有多大。
只有當你試過不斷的存金幣，存到金幣都從容器溢出來後，你才能確定自己的容器有多大。
而在容器裝滿溢出之前，你都不能斷定自己沒有天賦。在遭遇能力天花板之前，所有的自我設限，都是畫地為牢。
中國幾年前曾經流行過一句話，說的是：「大多數人的努力程度，根本輪不到拚天賦」，這句話說的，就是那些畫地為牢，自我設限的人。
2. 繼續努力
現在，假設你已經努力過了，你確定自己已經遭遇了能力天花板，那該怎麼辦呢？
如果你發現自己已經很努力了，但是卻難以進步了，而之前和你同一水準的人，卻已經遠遠超越你的時候，你應該要怎麼辦呢？
面對這個問題，其實我們也不用太悲觀。因為在真實世界裡，只有少數遊戲是有限規則遊戲，而多數的遊戲都是無限規則遊戲。
比如說，像下棋、體育、彈鋼琴、電子競技之類的，這些有著明顯規則和有限玩法的遊戲，就叫做有限規則遊戲。在這些事情上，如果大家在努力過後都遭遇了能力天花板，那麼決勝負的關鍵因素就只能是基因優勢了。
但是，更貼近我們的生活與工作的，是無限規則遊戲。比如說，增加收入、創業、追求異性、實現財務自由、完成夢想之類的，要達成這些目標，你是可以用多是用多種不同的路徑的，沒有人會限制你如何操作，也沒有規則是絕對不可打破的。
在玩無限規則遊戲的時候，遇上了一個能力天花板，那真的沒什麼大不了，你還能培養其他能力，你還能選擇其他路徑，甚至說不定你能因此而出奇制勝呢。
所以，你應該繼續努力，因為可以努力的方向和路徑，實在有太多太多了。
3. 還是繼續努力
我給你再說一個，在《基因與命運》這本書裡的研究：
在遺傳疾病之中，有一個特別可怕，但是名字聽起來很優雅的疾病，叫做亨廷頓舞蹈症。
獲得這一個疾病的原因要麼是基因突變導致，要麼是透過上一代的遺傳，它是一個不受環境影響，罕見又純粹的遺傳疾病。
得到這一個疾病的人，在前半生和平常人沒兩樣，但是會在大約40～75歲之間發病，發病的死亡概率是100%，目前完全沒有任何的治療方法。發病的症狀是生活各方面都逐漸偏離正常，比如，行為變得古怪，性情會變得反覆無常，動作變得遲鈍，臉部露出奇怪的表情。
發病的原因是個體生命中，因特定基因而累積的變異蛋白逐漸增加，這些變異蛋白會殺死大腦裡的神經元，最終，亨廷頓舞蹈症病人會因為大腦的神經元全部消亡而死去。
亨廷頓舞蹈症有50%的概率遺傳給後代。而在委內瑞拉一個與世隔絕的村莊裡，竟然有371人患有這種疾病，另外有3600個人存在患病風險。
之所以這個村莊有這麼多人患病，是因為這個村莊的最初創始人之一患上了這一個疾病，而這位女性的生殖力非常的旺盛，所以村莊裡的許多人都是她的後代，這些後代有許多人都並不清楚自己是否患上亨廷頓舞蹈症。
科學家來到這個村莊進行了研究，並在患病者的血液上確定了導致亨廷頓舞蹈症的基因序列，成功製作出了能透過檢測基因確定個體是否患病的方法。
但是，在潛在的患者之中，只有10%～20%的人進行了測試。這是因為，知道了結果之後根本就無濟於事，這疾病沒有辦法治療，而如果確認患病，那麼除了知道自己被宣判了死刑之外，沒有其他的好處。
而如果沒有進行測試，那至少還有一個懸念，可以讓自己往好的方面想。
不久之後，有人利用了亨廷頓舞蹈症做了一項研究，這項研究的所有參與者都自願接受亨廷頓舞蹈症測試。其中，有大約1/3的人得到的是不確定的結果，另外1/3的人得到了壞消息，而最後的1/3人得到了好消息。
得到消息的一周後，研究人員對參與者進行短期的跟蹤調查，發現得到好消息的人比得到壞消息的人開心得多，這結果很正常。
在一年之後，研究人員再次對參與者進行調查，結果發現，無論是得到好消息還是壞消息的人，他們的幸福感都已經歸於平常，不再因為一年前的結果而感到開心或者焦慮。
但是，那些沒有得到確定結論的人，卻在一年以後狀態依然不好。與得到了確定結論的人相比，哪怕是和得到了壞消息的人相比，沒有得到確定結論的人——他們的幸福感都要少很多。
我覺得亨廷頓舞蹈症的這一項研究結果，給我們提供了一個看待基因天賦的角度。
基因天賦就像是亨廷頓舞蹈症，它不由你決定，你無法改變它。
一開始，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天賦是什麼，不知道自己在喜歡的事項上有沒有天賦。
而要知道自己是否有天賦的方法只有一個，那就是透過不斷的努力，直到自己遇到了能力天花板的那一刻。
在那一刻，如果你終於知道自己是有著過人的天賦的，那很好。
在那一刻，如果你發現自己並沒有過人的天賦，那麼你會感到失落，但這樣的失落也只是一時的，你最終還是會歸於平靜。
而最糟糕的情況是，你從來就不曾努力過，你從來不願意確認能力天花板在哪裡，你直到最後都不知道自己的天賦是什麼。
所以，我給你的最後一條建議，
還是繼續努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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