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麼時候「慢」就是「快」？

在這個人人求快，生活的節奏越來越快的時代，要求自己慢下來，似乎是一個不明智的建議，因為那意味著被超越，意味著落後於他人。

但是，如果考慮到快節奏的生活所伴隨的種種焦慮、緊張、迷茫，那麼把節奏放慢下來也是有益處的。

一般人首先會想到，要放慢腳步，這樣才能欣賞到沿途的風景；我們要適當的停下腳步，好好休息才能走更長遠的路。

但是，「慢」的效果不止如此。它其實還可以是一種策略，你可以透過刻意的方面而獲得種種優勢，甚至可以讓你因此而超越那些喜歡一味追求快速的人，更快的達到目標。

事實上，我自己就是一個喜歡追求快速的人，習慣於迅速的完成各種任務，這可能是因為小時候的工作經驗所致。從小學到中學，有超過十年的時間，我幾乎每個晚上都需要幫忙父母賣糖水。

雖然賣糖水是一個簡單的體力活，但是當客人逐漸多起來的時候，父母會要求我做事再快一些，再快一些。快到什麼程度呢？就是手上捧著糖水，然後用接近跑的速度送到客人那裡。

另外，由於需要抽出許多的時間幫忙賣糖水，所以我玩耍的時間相對於其他同學來說是非常少的。而由於自由時間的匱乏，我需要在做任何其他事情時都確保行動迅速，這樣才能擠出更多的玩耍時間。

在這個時候的我認為，完成任何事情的速度，取決於你的行動有多迅速。

就這樣年復一年，「迅速」成為了我做事的主要方式，每一天，對待每一件事情，我都會分秒必爭的搞定它。

這種風格延續到我做三維動畫設計的工作時期。和我一同做事的同事都知道，我辦事的速度很快，總是能以讓人出乎意料的速度完成工作。

但問題是，我做出來的作品質量不行。因為三維動畫設計並不是單純的體力活，而是一種需要極其注重細節的藝術創作。

所以我越是加快我的工作速度，我忽略的設計細節就越多，做出來的作品就越難看。結果是，我無論再怎樣加快速度，我完成任務所需的時間卻還是很長，因為我需要一直倒回去重複修改自己的遺漏。

慢慢的我才意識到，與其一開始的時候迅速的趕工，然後因為遺漏和疏忽而重做，那倒不如從一開始就放慢速度，多花些心思把每個步驟做好，追求一次到位。

因此我有意識的放慢了我的工作速度，我不再緊繃神經的迅速操作，而是會不時的停下來思考，哪裡可以做得更好。

結果是，我成功減少了我完成任務的時間。

這個時候的我才切身體會到，有些時候，你越是加快速度，就會越遲達到目標；有些時候你需要放慢速度，才能更快速的達到目標。

那麼問題來了，到底是面對什麼樣的事情，放慢速度才能讓我們更快、更好的達到目標呢？

我自己總結出的答案有三個：

1. 慢思考

聽到慢思考這個詞，4THINK的讀者應該不會感到陌生。

在經典心理學書籍《快思慢想》裡，作者丹尼爾·康納曼（Daniel Kahneman）引用了雙系統加工理論（dual process theory），將人的思考模式概括為兩個系統，分別為系統一和系統二。

系統一是快速的、自動化的、難以意識到的直覺性思考，系統一是快思考；而系統二則是緩慢的、手動的、有意識的刻意思考，系統二是慢思考。

我們曾經在《快思慢想》這本書的解讀談到過，系統一是強大且迅速的，它代表著專家的直覺。消防員在一瞬間察覺到火場是否危險靠的是系統一，讓網球運動員迅速預測出網球走向的是系統一，讓人們在應對任何事情都能迅速的反應和判斷的也是系統一。

但與此同時，系統一也是充滿錯誤和偏見的，人們的性別歧視、種族偏見往往就來自系統一，人們陷入僵化的思維定勢也來自系統一，還有其他種種諸如過度自信、框架效應、小數法則等等的認知偏誤，導致種種非理性行為的源頭，都和系統一有關。

可以這麼說，系統一讓人以犧牲思考準確度為代價，提升了思考的速度。

和系統一相反，系統二則是以犧牲思考速度為代價，提升了思考的準確度。

以1+1這道數學題為例，當你看到1+1的瞬間，你就會迅速的得到「=2」這一個答案，這是系統一帶來的結果。

但如果讓你去算14×84這道數學題，雖然這道題一樣會讓你產生系統一的直覺，你可能覺得答案大約在900～1200左右，但這一個答案並不夠準確。而如果要確定答案是多少，你就得花一些時間計算，透過系統二刻意的、緩慢的計算出最準確的結果。

而康納曼在書中給我們的建議是，在日常的決策中，尤其是要做重大決策時，要小心過度依賴系統一的快速思考，因為那更可能會讓我們做出錯誤的、偏見的、非理性的決策。

而如果你願意慢下來刻意的、仔細的思考，來回的反思系統一產生的觀點與決策，你就能提高決策的準確度，做到更理性的決策。

對此，我們以前曾經討論過快思考和慢思考的種種利弊和應用，因此這裡就只是簡單的回顧一下，不展開討論。

總而言之，慢下來思考的益處，是讓思考變得理性，準確度提升。不難想像，這樣的思考能幫助我們更快速的達到我們想要的目標。

透過放慢速度，我們變得更快了。

除此之外，我還想和你分享另一個有關「慢思考」的有趣知識。

在計算機科學裡有一個定律，那就是存儲器的容量越大，在其中搜索並提取資訊的時間就需要越久。

這其實很好理解，一個城市越大，越是擁擠，那麼要在裡面找到一個人就越難；一個圖書館越大，藏書越是豐富，那麼在裡面找到特定書籍就需要越久時間。

而這樣的定律，其實也影響著人的大腦，你的大腦裡面越是充滿著豐富的資訊，你在裡面搜索並回憶特定資訊就需要越久時間。

圖賓根大學裡的心理學家和語言學家，就曾經對此做過模擬實驗，以證明額外的資訊會影響大腦識別和搜索資訊的難度。

研究的結果是肯定的，因此研究人員推測，年長的人一般會花更長時間回憶一件事，這可能不是因為他們提取記憶的過程變慢，或者搜索記憶的能力退化，而是因為他們大腦裡有更多更豐富的資訊量。

大腦裝載越多的資訊，那麼要搜索特定的資訊就越難。

這樣看來，年輕人的思考速度迅速，這可能是因為他們的腦袋空空；而老年人的思考速度較慢，是因為他們更加的複雜。

2. 慢博弈

常識告訴我們，如果一家公司能在市場上第一個完成突破創新，那麼這家公司就會成為市場的領頭羊，擁有佔據大量市場份額的優先權，成為最大贏家。這被稱為先發優勢理論。

而與之相對的是後發優勢理論，其指的是比較遲進入市場的後來者，能獲得前人所沒有的優勢。

如果你是第一個完成創新的先發者，那麼在你知道結果之前，你要面對的未來是非常不確定的，你並不知道你的創新是否能夠為你帶來成功，你需要透過大量的努力說服他人接受你的創新，你需要投入巨大的成本來完成創新。

你最後的結果可能是成功，也可能是失敗。但無論你的結果如何，後來者都能從中獲益。

因為如果先發者獲得成功，那麼後來者就可以直接學習和模仿你的成功模式，雖然後來者期望的收益會因為你的成功而變得較小，但後來者不需要面對先發者一開始所面對的不確定性，也不需要付出巨大的成本完成創新。

而且，先發者所做出的努力，比如說，先發者透過大量宣傳改變了消費者的觀念，這一舉措也能幫助後來者直接獲得現成的潛在消費者。

而如果先發者遭遇了失敗，那麼後發者也一樣可以從中學習到經驗，從而避開先發者犯下的種種錯誤，嘗試其他做法，甚至能因此而成為第一個佔據最大市場份額的人，儘管他並不是真正的第一個創新者。

這樣看來，慢一點進入市場能帶來的好處和優勢還挺多的。

另外一個例子，來自中國和美國。

眾所周知，美國先於中國成為發達的國家，產出了大量的先進技術和設備。而中國曾經是相對落後許多的國家。

但在過去的幾十年裡，中國大量的引進了美國的先進技術和設備，以相對低了許多的時間和資源成本得到了這些技術和設備，迅速的提升了自身的經濟競爭力。

中國也在獲得的技術和設備之上進行了自己的改善，並在相當數量的領域實現了超越。

另外，其他先進國家使用過的成功和失敗的政策，相對落後的國家都可以用來借鑒。

一個政策推行之前，政策制定者未必能預料到其帶來的後果會是什麼，但是如果某個國家曾經推行過類似的政策，那麼無論該政策最終是成功還是失敗，都可以讓其他國家引以為鑑。

可以看到，「慢」不一定代表吃虧。

事實上，如果你面對的是充滿不確定性、擁有巨大風險的事情，那麼「慢」半拍反而會為你帶來最大的優勢，讓按捺不住的人先行試錯，然後你白拿經驗，用經驗降低不確定性和風險。

在博弈的格局裡，「慢」是一種戰略選擇。

3. 慢變量

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，是來自經濟學家何帆，但我對慢變量的看法可能和他有點不同。

簡單來說，我所理解的慢變量，就是那些短期看起來無關緊要，但是會透過長期持續的發揮，而產生巨大影響的因素。

一個簡單的例子是森林砍伐。在地球上砍下一棵樹，那並不會帶來什麼巨大的影響，你我也都不會察覺。

而如果我們持續的大量砍伐，那麼雖然在短期來說也不會造成什麼影響，但是只要這樣的活動一直持續，久而久之就會帶來難以補救的，每個人都會深受其害的溫室效應影響。

森林砍伐活動就是慢變量，它所發揮的影響力是緩慢的，所以人們很難在短期內察覺到它。但是，從長遠來看，慢變量的影響力十分巨大。

而既然有慢變量，那就一定有快變量。但什麼是快變量呢？

以房地產為例，當人們看到房價上升或下跌，就會試著尋求價格背後的解釋，人們會想到，這是因為有人在控制價格、銀行在調整利息，或是房產商供應等等因素，而這些都是快變量。

快變量也會帶來短期的實際影響，但是它的影響來得快去得快，而不是持續穩定的。

在這個例子裡，慢變量是人口的年齡結構。當一個國家的人口是年輕人佔多數，那麼房地產價格就會上升，因為年輕人總要組織自己的家庭，而組織家庭就可能要買房子，因此買房的需求就會增多。

相反，如果人口裡面老年人居多，而老年人更可能有賣房子養老的需求，因此房地產的供應就可能會比需求更多。

銀行的房貸款利息可以隔幾年就調整，但是人口年齡的變化是持續穩定的，而且決定著終極的買賣房地產動機。所以相對來說，銀行的利息調整是快變量，人口年齡的結構是慢變量。

另外，在我看來，慢變量是決定你是否能達到長期目標的關鍵因素。

舉個例子，一家科技公司的長期目標，可能是持續生存下去，長期盈利，並改變世界。

那麼，決定他能否達到這一目標的關鍵因素是什麼呢？是剛剛發布的新款手機嗎？

當然不是。雖然一個新款手機能為公司帶來短時間的，人人都看得見的影響，能決定短期之內公司的營收。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，新款的手機會變成舊手機，失去原來的影響力。所以發布新款手機，是快變量。

而比新款手機更慢一些的變量，是公司自身的知識和技術底蘊，這一因素會為公司帶來持續的影響，決定著公司能不能持續穩定的，創造出一個又一個有影響力的產品，在長期持續獲利。

而比公司自身的技術底蘊更慢一些的變量，是全世界的科研和技術底蘊，這一因素持續的影響著全世界的科技創新和產出，決定著科技公司們是否能產生出更顛覆的新產品。

總而言之，快變量能帶來的影響是一時的，而慢變量則能夠產生更持續、更長期的影響力。

這樣看來，如果你有一個長期目標，那麼達到這個目標的最快方式，就肯定不是去關注時有時無的快變量，

而是要關注緩慢的、持續發揮著影響力的——

一切累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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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書目：

• 《快思慢想》
• 《算法之美》
• 《何帆報告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