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結果導向」的正確思考姿勢

你知道，無論是什麼事情，都會有過程、有結果。

而在做事的時候，更看重結果是什麼，不那麼在乎過程如何的傾向，就叫做「結果導向」思維。

以學習為例，有些學生明知道死記硬背不是一個好的學習方式，老師明知道填鴨式教育不是好的教學方式，但是因為這些方式都能簡易的帶來好的成績，所以他們還是選擇了這麼做。

和結果導向相對的，是更看重過程，比較看輕結果的「過程導向」思維。

如果把過程導向放在學習上，學生會只選擇自己覺得有趣主題進行學習，會更多的發問為什麼而不是死記硬背，老師則會選擇互動性更強的教學方式，甚至在班裡和學生玩遊戲。但一般而言，這樣的過程也更可能會有較差的總體成績。

那麼問題來了，如果讓你來選，你會選擇「結果導向」還是「過程導向」呢？

過程vs結果

其實無論你選擇哪一個，你的答案都是合理的。因為過程和結果都很重要。

所以有人可能會想到，我們應該同時注重兩者，盡量把過程和結果都兼顧好，而不是選擇其中一個。

這樣想是對的，但在現實世界裡，問題並不會出現在我們能兼顧兩者的時候。

比如說，當你的孩子既熱愛學習，又能在學習中感到快樂，而且考試成績又非常優異的話，這時你當然不用去煩惱「過程和結果哪個更重要？」的問題。

但是，如果你的孩子正在用死記硬背的方式學習很久了，那麼雖然他的成績可能不錯，但你卻對這樣的學習過程抱有疑慮，而且你看見他學習得很痛苦。於是你就會開始煩惱，到底要不要讓他改變學習方式呢？

如果糾正過程的話，那麼他的成績可能會下降，但他會更快樂，這意味著你願意用較差的結果，來換取較好的過程。

如果不糾正的話，那麼他的成績會維持，但他會持續的痛苦，這意味著你願意用較好的結果，來換取較差的過程。

你會怎麼選？

我們再換另一個情境：

假設在你的公司裡有一個員工，他經常上班遲到、態度囂張，有著種種的紀律問題，而且你不太認同他的做事方式。但是，他的業績卻非常好，遠遠超出於其他的員工。

身為老闆的你，曾經勸告過他，讓他改過做事的方式和紀律問題，但是他卻不願意聽，還直言說如果你看不慣他，那麼他可以離開。因此你開始考慮，到底是否要把他留下呢？

如果不留他，業績會嚴重下跌。如果留著他，你又難以認同他的做事方式，和他相處很難熬。

你看，在這些無法兩全其美的時候，我們就需要在「過程導向」和「結果導向」中選擇其中一種了。

而常識和心理學都告訴我們，大多數人會選擇「結果導向」。

人人都是結果至上

讓我們再想像另一個情境，你和愛人到國外旅行一週，過程中兩人相處都很甜蜜融洽，十分愉快。

如果在這個時候問你們，這次旅行有多開心？你可能會回答說，超級開心，並分享你們兩人的親密互動，過程中的點點滴滴。

但是，在回國的機場裡，你們因為一些事情吵架了，而且吵得很兇、很大聲的那種，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向你們投來異樣的眼光。你的愛人還向你提出了分手，這讓你們的心情都徹底的被搞砸了，不歡而散。

如果在這個時候問你們，這次旅行有多開心？雖然你還是會說過程有著許多愉快的亮點的，但你卻很可能不會回答說是總體是超級開心的，同時你可能還會訴苦說，在過程中你是多麼百般遷就對方缺點，但對方就是不懂得珍惜。

事實上，你們只不過是為了雞毛蒜皮的事情吵架，而且相對於之前幾天的愉快旅行，你們不過用了幾十分鐘吵架，但是偏偏就是這幾十分鐘，讓你們對這一次旅行的總體感受大打折扣。

我們已經知道，這種現象被稱為峰終定律（peak-end rule），它影響著每個人的認知，我們曾經在《「瞬間」的力量》這篇文章裡介紹過。

還有結果偏誤（outcome bias）也在這裡產生了影響，這個偏誤說的是，我們會單純的以結果的好壞，去判斷過程的好壞。

如果你和愛人的旅行沒有以吵架結束，結果是好的，那麼你在分享旅行過程的時候，就會想起更多的甜蜜互動；反之，如果旅行的最後是不歡而散的，那麼你在分享旅行過程的時候，就會想起更多對方讓你不滿意的地方。

總而言之，心理學的研究告訴我們，事件的結果，會不成比例的扭曲你對自身經驗過程的認知和評價。

無論你是多麼享受比賽之前的訓練和比賽的過程，只要結果是慘敗，那麼你就會感到失落。

相反，就算比賽的之前的訓練是難熬的，過程是讓人緊張不安的，但只要結果是勝利，那麼你就會感到高興。

無論一對情侶相處的過程多麼甜蜜，只要結果是鬧翻分手，那麼回憶就是讓人感傷的。

相反，就算一對情侶的相愛過程非常坎坷，但只要他們能終成眷屬，那麼就是讓人欣慰的。

無論一家公司有過多麼輝煌的過去，只要他的結果是倒閉，那麼他就是人們眼裡的輸家。

反之，就算一家公司曾經多次犯錯、瀕臨破產，但只要它最終能獲得成功，生存下來，那麼它就是人們的榜樣。

絕大多數時候，事件結果的好壞、一段故事結尾的好壞，會很大程度的影響你對事件的整體判斷，而過程的好壞則影響不大。

我們所擁有的認知機制，其實已經決定了大多數人都會更傾向於「結果導向」的思維。

但是，就算大多數人都更可能會是「結果導向」的，那又有什麼問題嗎？

畢竟結果導向的思維，其實也可以說是一種歸納總結經驗的框架，如果小明創業失敗了，那麼肯定是他創業的過程裡出了問題，而只要找出這個問題，就能避免下一次重蹈覆轍。

而如果小明創業成功，那麼就應該學習他的創業經驗，這樣就能在下一次創業的時候再次成功。

這樣看來，用結果的好壞來解讀過程的好壞，是一種再自然不過的經驗總結不是嗎？

一對情侶就算相處的過程是多麼的甜蜜，但如果他們結束時的爭吵是因為其中一方的劈腿，那麼否定對方過往的付出不是人之常情的嗎？

如果我們不看做事結果的好壞，我們又怎麼能知道，在做事的過程中是否有改進之處呢？

「結果導向」的正確思考姿勢

沒錯，結果導向的確是很好用的思維方式，每個人都在使用它，而且都能從中獲益良多。

事實上，我寫這篇文章的原因，並不是因為結果導向有什麼大問題，而是想要和你談談，如何進一步做好結果導向的決策，並避開結果導向思維的常見誤區。

我的建議可以分成三個步驟：

1. 把運氣的因素考慮在內

在真實世界裡，一個事件的結果好壞，不一定是因為過程裡你做錯或做對了什麼，而僅僅是因為運氣使然。

有時候，你明明做對了每一項決策，但卻因為運氣不好而失敗了，這時如果你還用結果導向去思考，你就會得出錯誤的結論，以為是自己的過往的決策過程有問題，於是你就會想要糾正，殊不知你的「糾正」卻把正確的決策過程，變成了錯誤的決策過程。

在《高勝算決策》一書裡，就提到了這種許多人都會犯的誤區。這本書的作者安妮·杜克（Annie Duke）是位撲克高手兼心理學家，她經常給企業主管和領導提供諮詢服務。

她曾經採訪過許多的領導，問他們做過的最糟糕和最明智的決策是什麼，但是領導們的給出的答案，往往都是那些結果最糟糕或最好的事件。

換句話說，他們都犯下了結果偏誤，把結果的好壞，當作是決策的品質了。他們以為，如果結果是好的，那麼當時的決策就是明智的；反之，如果結果是糟糕的，那麼就說明決策的過程也是糟糕的。

比如說，曾經有一位大企業的領導，做出了一項解僱公司總經理的決定，但在解僱之後，請來的新總經理卻比之前的總經理更糟，因此這位領導覺得自己的決策有毛病。

杜克於是詢問這位領導的決策過程，但她發現這位領導的決策過程其實非常嚴密謹慎，是經過仔細分析、權衡利弊之後才做出的決定。在當時的情況，聘請一位新的總經理，已經是當時能做的「最優決策」了。

但就算是「最優決策」，前來應聘的人是誰卻是運氣使然，不是決策者可以控制的。因此聘請了一位更糟糕的新總經理，並不能說是決策者的決策有誤。

杜克還舉了另一個更容易讓人明白的比喻，我們曾經在《交易員與人性的弱點（二）》這篇文章裡提到過：

一個人酒駕後安全到家，並不帶表酒駕就是一個好的決策，也不代表他的駕車技術高超。

反過來說也行：

一個人選擇在清醒、專注的狀態下駕駛，但卻還是遇上了意外車禍，這並不能說明這個人的決策有誤或者技術糟糕。

又比如說，在玩撲克牌的時候，撲克玩家雖然也有技術的高低之分，但是你和對手會拿到什麼牌，卻是充滿不確定性的。

專業的撲克玩家都會有自己的一套玩牌策略，但是因為不確定性，他們的策略是不可能會百分百獲勝的。在這樣的情況下，你很可能會因為一時的運氣不好，而連輸好幾局，輸到你對自己的策略產生懷疑。

但要是你真的陷入結果偏誤，因為時運不濟而全盤否定了自己的策略，那麼你將會始終在重做策略的路上。

那怎麼辦呢？

杜克的建議是，在面對諸如炒股、玩撲克牌、做出商業決策之類的，這些會極大的受到運氣因素影響，有許多不可控之處的事件，你就要關注自身的決策過程，而不是事件的結果好壞。

這聽起來很有道理，但是怎樣的決策過程才是好的決策過程呢？我們要怎麼判斷我們的決策過程有做好呢？

我思來想去，答案依然是：看結果啊。不看結果，我怎麼知道我的決策過程是不是錯誤呢？

只不過，這裡所說的看結果，增加了一個條件，那就是考慮到運氣的因素，我們不應該被一時的結果所迷惑，而是要看長期的結果，多次做同樣事情後得到的結果。尤其是當我們在做高不確定性的事情時。

舉例來說，如果我制定出了一個玩撲克的策略，那麼在使用這一個策略的時候，如果一開始幾局的表現不理想，那這有可能是因為時運不濟，我不應該急著推翻這一個策略，而是應該耐心的再多玩幾十回合，讓策略的整體結果回歸到均值，這樣我才能知道這一個策略值不值得改進，並在具體的牌局反饋裡，思考這一個策略可以做哪些改進。

總而言之，在以結果導向思考的時候，我們要把運氣因素考慮在內，不要被一時的結果所迷惑。

2. 把多重結果考慮在內

要明白這個要點，首先得讓我們回到本週內容剛開始的問題：

如果你的孩子正在用死記硬背的方式學習，學習的過程很痛苦，但這樣的做的結果是整體成績很不錯。

而如果你改變他的學習方式，那麼雖然會減輕他的痛苦，讓他學自己喜歡的東西，但是結果是整體成績下跌。

你會怎麼做？

面對這種問題，我們首先要意識到，一般的結果導向思維，往往只關注一兩個可能的結果。

比如說，一般的的結果導向思維會認為，如果選擇死記硬背，那看起來是用痛苦過程，來交換一個更好的結果。而選擇改變學習方式，那看起來就是用較差的結果，來換取輕鬆的過程。

但是，在現實世界裡，我們所做的選擇往往是會產生多重結果的，而不是只有單一結果的。

當你選擇讓孩子死記硬背，你除了選擇了成績好壞的結果，也選擇了讓孩子討厭學習的結果，同時選擇了讓他失去好奇心的結果，以及許多其他各種隱性的、各種不確定的可能結果。

而當你選擇讓孩子改變學習方式，你除了選擇了讓孩子的學習更輕鬆的結果，也選擇了總體成績下降的結果，選擇了更可能理解知識的底層邏輯的結果，以及許多其他各種隱性的、不確定的可能結果。

換言之，現實世界的問題，並不是讓你從過程導向和結果導向做取捨，而是在許多不同的結果之間進行取捨，在不同的可能性之中做取捨。

只有當你意識到你的選擇會產生多重結果和可能性，你才會打破單一結果導向的束縛，更清醒的下決策和判斷。

事實上，對你要做的選擇進行多個結果的推想，往往會讓你對選項的利弊看得更加清晰，更可能做出正確的選擇。

3. 把時間因素考慮在內

這一點很好理解，讓我們用前面提到的另一個問題進行討論：

假設在你的公司裡有一個業績非常好，但是態度囂張、紀律不好的員工，而且你不認同他的做事方式。現在，你可以選擇讓他離開或者留下。

如果你讓他離開，結果是業績會嚴重下跌。如果你留著他，你又難以認同他的做事方式，和他相處的過程很難熬。

你會怎麼做？

面對這個問題，我們除了可以用剛才提到的，進行多個結果的推想之外，我們也可以轉換時間框架思考來這個問題。假設你只在乎業績：

從短期的結果導向來看，失去這一個員工是莫大的損失，而留著他則能保持高業績。所以短期的結果導向是留著他。

從長期的結果導向來看，留著他可能會對公司的工作氛圍造成不良的影響，他的囂張態度會打擊其他員工的士氣，有可能因此而降低公司的長期整體業績，而開除他，雖然會短暫的損失業績，但是這些業績，會隨著時間被其他的員工補上。所以除非公司就快倒閉了，否則長期的結果導向是開除他。

你看，我們換一個簡單的時間框架分析，就立刻可以讓選擇變得更清晰和容易了，而且我們再次發現，原來我們根本就不需要從「過程導向」的角度思考，我們有「結果導向」就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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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最後，我說了那麼多，其實就是想提出的一個觀點，那就是：

這世上沒有什麼過程導向，只有結果導向。

當人們說要遵循過程導向，要優化做事的過程而不是在意結果時，他們不是真的不在意結果，他們只是不在意短期結果，不想受短期結果影響而已。

況且，所謂的過程本身，不就是一連串的結果所組成的嗎？

你的每一個決策都會產生結果，你的每一個念頭都會產生結果，你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會產生結果，只是這些結果有大小之分而已。

而所謂的過程，不過是一個概念，這一概念包含了各種小結果和大結果之集合。

我覺得奧斯卡獎最佳紀錄片《徒手攀岩》，能更好的帶出我想說的東西。

紀錄片的主角亞歷克斯，想要不依靠任何繩索的，徒手攀上酋長岩的頂部，這一個挑戰十分危險，出現任何一個微小的差錯，都會讓他掉落山岩，獲得粉身碎骨的結果。

對這一個挑戰徒手攀岩的人來說，這時候最重要的是什麼呢？

他不可能說，只要挑戰的過程刺激滿足就好，結果是什麼都沒關係。

對他來說，最重要的當然是眼前的每一個選擇的結果，如果哪個動作不能帶來讓他滿意的結果，他是不會去做的。因為哪怕是最小的差錯，他都會落得粉身碎骨。

所以我們可以說，他擁有最極致的結果導向思維。

他非常在意眼前的每一個選擇，非常在意每一個動作會帶來的結果。

咦？等等。

這聽起來不就像是過程導向了嗎？

這一個問題，我就留給你去判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