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識的，太常識的

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，社會科學家保羅·拉紮斯菲爾德（Paul Lazarsfeld）對美國陸軍部裡的60多萬名軍人進行了研究調查。

他在《美國士兵》這本書指出：「比起來自城市的士兵，來自農村的士兵往往在軍隊中有更好的精神」。

為什麼呢？

原因很簡單，因為農村人習慣了艱苦的生活，適應了日常的高強度體力勞動，因此他們自然比城市人更容易適應軍隊的生活。這原因是如此的顯而易見。

但是，拉紮斯菲爾德在書裡又緊接的說，剛才的結論是假的，真相是：

城市人在軍隊中表現得更快樂，而不是農村人。

為什麼呢？

原因很簡單，因為城市人習慣了擁擠的環境，而且經常在公司接受指揮，也習慣了遵守各種規矩，因此他們自然比農村人更適應軍隊的生活。

這原因是如此的顯而易見。

有注意到嗎？雖然剛才的兩個結論是互相矛盾的，但是當我們只看到其中一個結論和解釋時，會覺得這個解釋是那麼的有道理，那麼的顯而易見，儘管那未必是真相。

本週解讀的書是《反常識》（台版：《為什麼常識不可靠？》），作者是小世界理論的提出者，網絡科學家鄧肯·華茲（Duncan Watts）。

華茲在這本書裡主要想說的是，人們在理解過去和預測未來的時候，都太過依賴自身的常識了，並造成了對過去的理解錯誤，以及對未來的錯誤預測。

但是，常識到底是什麼呢？

所謂的常識

首先，常識也被學者們稱為集體性隱性知識（collective tacit knowledge），其指的是，群體長期以來所共有的、難以用語言符號形容的、不言自明的經驗和知識。

常識的意義很廣，在地鐵讓位給孕婦和老人，是常識；在上班的時候應該穿什麼樣的服裝，那也是常識。

常識很難被定義，因為你所知道的常識，可能和我所知道的常識有著許多的不同。對生活在馬來西亞的我來說，餐館有免費提供小辣椒，這是常識。但對於在其他國家生活的人來說，這一點則未必是常識。

對於一些國家來說，越過馬路需要等待行人交通燈，那是常識。但是對馬來西亞人來說，在沒有行人交通燈的情況下直接越過馬路，那才是常識。

另外，不同的行業裡有不同的常識。在同一個行業裡的專家們，很可能會擁有某個共同的常識，但這一個共同點對於另一個行業的人來說，卻可能是非常反常識的。

還有，在不同時期和不同的文化，人們所擁有的常識也不同。比如說，人們對畸形兒童的態度就有著巨大的差異，在某個時期的羅馬人會殺害這些畸形兒童，希臘人會選擇容納他們，納瓦霍人則會尊敬他們。

而像奴隸制度、裹腳、女性割禮和歧視同性戀者，這些都是曾經在某個時代裡的文化中被廣泛接納的東西，是某個時代、某個文化的常識，儘管現在我們已經不這麼認為了。

總而言之，常識所牽涉的範圍很廣，從如何過馬路，上班穿什麼衣服，到社會有著什麼樣的文化，種族有著什麼樣的習俗，群體有著什麼樣的政治理念，這些全都屬於常識的範疇，幾乎包羅萬有。

那麼，我們是如何學會這些常識的呢？

可以肯定的是，學校裡並沒有常識這一門課，市面上也沒有全面介紹常識的書。我們獲取常識的主要管道，是對生活的觀察，對他人行為舉止的觀察與模仿。

換句話說，你的常識，是由你所接觸的群體所決定的——你接觸的大多數人共有的行為和觀念，決定了你擁有怎樣的常識。

而關鍵就在於這裡，個體所擁有的常識，往往是對他人行為和觀念上的模仿，是受他人潛移默化的影響，是主觀的生活觀察。

而由於頻繁的接觸常識，因此常識會變成你習以為常的一部分，變成你認知世界的直覺。

一般來說，這並不會帶來什麼問題，因為常識很有用。常識是大家都共有的東西，擁有常識能確保我們和大家在一定程度上是有共識的。在生活裡，只有當大家的價值觀和行為都比較接近，大家遵守同樣的約定習俗，才不會產生太多的衝突，才能更好的協調和相處愉快。

事實上，你甚至不用去思考常識是不是錯誤的，也不用質疑常識的好壞。你只需要在生活裡，跟著常識的方式去做事，就不太會出現什麼問題。

而既然大多數時候常識都是好用的，那麼這有什麼問題呢？

可以肯定的是，當你用常識來決定今天上班穿什麼衣服的時候，你是不會出錯的。

問題在於，當你用常識來理解生活裡的複雜問題時，你就會很可能出錯。

生活裡的複雜問題

什麼是生活裡的複雜問題呢？

我舉個例子：

假設你身邊有一對性格和愛好都非常相似的朋友成為了情侶，如果我們用常識來理解這一個事件，我們可能就會說這是「興趣相投」的結果，這兩個人有許多的共同之處，所以相處融洽，所以適合在一起。

但是過不久之後，如果這對情侶分手了，他們給出的原因是和對方在一起太無聊，這時用常識來解釋的話，我們就會說，這是因為他們沒有「異性相吸」的地方——兩個人需要在對方的身上找到自己所缺乏的東西，兩個人有許多的不同之處，相處才會有新鮮感，才會愉快的在一起。

但現實是，無論是「興趣相投」還是「異性相吸」，這樣的觀點是無法解釋一對情侶為什麼會在一起或者分手的，這些都是過度簡化的馬後炮解釋。

又比如說，一個成功人士在接受訪談時，可能會說自己是個很謹慎的人，喜歡「三思而後行」。如果我們用常識來理解，我們會對此解釋說，因為謹慎的特質能降低風險，這提高了成功概率，所以他獲得了成功。

但如果這個人是在分享創業失敗的經驗，那麼我們的解讀就會完全不同了。常識會轉而告訴我們，因為世界的變化迅速，所以有「迅速果斷」的特質才能捉緊成功的機會，畏首畏尾的人則很難成功。

但現實是，無論是「三思而後行」還是「迅速果斷」的決策風格，都無法決定一個人會不會成功，這樣的觀點幾乎無法預測任何事情，沒有任何的指導意義。

你看，兩性關係和如何獲得成功的問題，其實就是常見的、生活裡的複雜問題。每個人都在思考和討論這些問題，但是絕大多數的人都沒有能力解決這些問題。

但是，由於這些「生活裡的複雜問題」處處可見，你會聽到大量的人在討論這些問題，他們可能是你身邊的人，也有可能是網路和電視上的媒體。

他們討論的內容無法幫助到你，但由於你頻繁的和他們接觸，因此久而久之，他們討論的內容會成為你常識的一部分。

結果，當你在下次遇到生活裡的複雜問題時，你覺得你會給出什麼樣的見解呢？

你會給出常識的見解，然後你會覺得答案是那麼的顯而易見，想當然爾。但是，你給出的答案很可能解釋不了問題，解決不了問題。

總而言之，常識可以為你提供具體的、簡單的日常生活指南。例如，上班穿什麼衣服、餐桌上的禮儀、走在大街上的規矩。

但是常識無法解決生活裡比較複雜的問題，儘管大多數人都在不知不覺的這麼做。

例如，常識無法預測一個政策能不能帶來良好的效果，無法預測一位政治人物能不能帶領國家繁榮，無法解決兩性關係之間的問題，也無法指導你走向成功的道路。

那麼，既然常識難以解決這些問題，那我們還有什麼其他選項呢？

量化、現場實驗和戰略不確定性

作者華茲在書裡提到了幾個建議，但最主要的建議有兩個，這兩個建議並不新鮮，4THINK的讀者對這些建議可能比較熟悉：

從數據中找到規律

第一個建議是「從數據中找到規律」。

在過去，如果你要分析一個人際網絡的聯繫，或者你想知道某個群體的習慣是什麼，那麼你就只能靠日常觀察人與人的互動，觀察群體中大多數人的行為，以此來做一個主觀的判斷。

但是，由於科技的進步，尤其是互聯網的普及，這讓我們可以直接觀察得到人們互相聯繫的數據，也得到了群體的想法和行為痕跡。

例如，谷歌公司的研究人員，可以通過計算與「流感」相關詞語的搜索次數，以此預測出某個地方的流感病例數量。臉書可以透過分析使用者在平台裡更新的狀態，以此統計出當地的「國民幸福指數」。

又例如，我們之前在《做事的「時機」》這篇文章裡提到過，社會科學家對推特的發帖數據進行的研究分析，揭示出了大多數人在一天內，可能會有如何的情緒變化。

我們也在《數據、思維與成敗》這篇文章裡談到過數據的許多用途。所以關於利用數據來完成決策方面，這裡就不多敘述。

當然，我們這些普通人在聽到數據有多好用的時候，往往會覺得有點無奈，因為對絕大多數人來說，能使用數據的管道寥寥無幾，我們更多的是生產數據的其中一員，而並非使用的那方。

對此我想說的是，雖然我們未必能有效的使用數據，但是，我們可以向那些能使用數據的人學習。

比如說，同樣是社會科學家，但幾十年前的社會科學家透過生活觀察和常識，來思考推導出研究結論，這就顯得有些不可靠。

而現在的社會科學家，由於能夠使用大量數據來分析群體行為，因此得出的結論也會相對可靠。

同理，在說話的時候能給出數據的人，往往會比純粹只是說故事的人值得相信。

而在面對生活裡的複雜問題，比如說，當你正在煩惱兩性關係的問題時，與其尋找朋友諮詢意見，不如看一看社會科學家和心理學家的戀愛秘籍，因為他們提出的理論，往往都是有數據的支持的，而不是依賴常識的猜想。

用現場實驗測試你的想法

第二個建議是「用現場實驗測試你的想法」。

當你要預測未來會怎樣發展時，最好的辦法不是靠常識來預測，而是要實際的看看真實世界是怎麼反應的。

我們曾經在《複雜世界裡的生存指南》這篇文章裡，詳細的討論過現場實驗。

這裡我只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，也就是投放網路廣告。

假設你為你的產品設計出了兩個不同版本的廣告，但是你希望把錢投放在最有效的廣告上，那你該怎麼辦呢？

過去傳統的做法，是根據專家的經驗來評估。專家覺得哪一個版本的廣告好，就用哪一個版本的廣告。

而最近越來越多人使用的方法，是直接把兩個不同版本的廣告進行對比測試。比如說，你把廣告A隨機的投放給1萬個人，然後把廣告B隨機的投放給不同的另外1萬個人。

接著，你收集點擊量、轉化率之類的數據，看看哪一個廣告比較有效，然後把其餘的資金用在投放比較有效的廣告。這樣，你就能最有效的使用你的資金。

簡單來說，現場實驗就是一種試錯法。你用比較小規模的、成本低的方式去試驗你的想法，看看你的假設和預測是不是正確的，得到結果後，才再做出關鍵的重大決策。

與此相對的，是使用常識來做決策。一般來說，常識傾向於直接給我們來一個預測，以此斷定某個決策的好壞。

但可想而知，那樣的決策方法，往往只有等到結果很明顯的時後，你才知道自己是否被常識誤導了。

好了，說完作者給的這兩個建議，4THINK的長期讀者可能會覺得，量化數據和現場實驗，這些也已經算是常識了。有長期閱讀商管書籍的人都很熟悉。

不被檢驗的常識，沒有價值

其實這本書剛出版的年份是2011年。在2011年的時候，我剛才和你說的，用數據分析群眾行為，以及利用網路做現場實驗，在當時都是非常反常識的新觀點。當時大數據這個名詞都還沒被普及呢。

因此，本週我最後想和你談的是——其實反常識的東西，如果是好用的，能經得住時間磨練的，那麼它們就會慢慢成人們的新常識。

這樣推導的話，那麼過去的常識之所以存在，是不是也因為它們曾經很好用呢？

我認為是的。

前面我們提到過，你的常識，是由你所接觸的大部分人所決定的，你所認知中的群體裡的共有行為與觀念，往往就是你的常識。

往不好的方面看，這意味著常識是許多人你一言我一語的，沒有系統的觀念大雜燴。

而往好的方面看，這意味著常識蘊含著群眾的智慧。

就拿我們剛開始給的例子來說吧，到底是「三思而後行」還是「迅速果斷」的決策風格，能讓人成功呢？

其實兩種風格都有可能讓人成功，這要看當事人處於什麼樣的環境和位置，要做的是什麼事。

例如，如果這個人是一位消防員或者競技運動員，處理的都是緊急狀況，那麼「迅速果斷」的決策風格會更容易讓他成功。

但是，如果這個人是一位創業家，那麼「三思而後行」的決策風格就會更好。

在兩性關係裡，到底是有共同點比較好，還是有許多差異比較好呢？

其實兩個因素都很重要，有一定的共同點才能確保相處融洽，有一定的差異才能確保有新鮮感和樂趣。

另外，這還要具體的看兩人的偏好是什麼，有些人喜歡安穩，那麼共同點比較多的另一半就或許比較適合，反之，如果是愛好新鮮事物的人，那麼差異比較多的對象可能就更適合。

在我看來，常識是群體裡的不同人，對真實世界的局部看法。

這有點像盲人摸象，不同的人摸到了真相的一部分，然後大家把自己知道的那一部分說了出來，並最終演變成了常識。

競技運動員在總結自己的成功經驗時，如果說自己最重要的特質是「迅速果斷」的決策風格，這一點對他來說可能是真的起了關鍵作用的。

但是，當這一個經驗被一個少年聽到，少年把這當作了常識，然後運用到創業上，那他就有可能吃虧。

同理，兩個喜歡穩定生活的人，獲得了讓人羨慕的完美婚姻。這時閨蜜問她到底兩人的秘訣是什麼呢？她可能會說，因為兩人擁有許多的共同點。

於是閨蜜想要照搬這一個經驗，但如果閨蜜本身是一個喜歡新鮮感的人，那麼找一個有許多共同點的另一半，就未必比得上有許多差異的另一半了。

你看，常識未必是沒有效，但它可能對一部分人有效。

我再分享我自己的一個例子：

前些日子，我的老婆在坐月子，在這段時間裡，她需要遵循許多古老的坐月子習俗，這些習俗在華人圈子裡算是常識了，比如不要吹風、不能喝冷飲、不能洗頭、要每一餐都吃薑等等。

那麼，在這些坐月子的常識裡，有多少是真的靠譜的呢？

其實以前的人坐月子之所以不能吹風，是因為生產後排汗量會增加，這時如果吹到風的話會比較容易生病，所以才會有不能吹風的禁忌。

但是，有許多長輩並不知道這項禁忌背後真正的原因是什麼，於是把不能吹風的這個禁忌，過度延伸到連開空調都不能。結果導致許多坐月子的媽媽，在非常炎熱的、不通風的房間裡度過非常辛苦的一個月。

這時，受苦的坐月子的媽媽就可以說，她是被常識所害了。

除此之外，還有許多禁忌就更加讓人摸不著頭腦了，比如不能吃鹽、不能刷牙之類的。

但是，坐月子的常識裡也不是全都沒道理的，比如說，坐月子不能喝冷飲，這是因為冷飲會減慢產後的子宮收縮。

其實再仔細思考我們日常裡所接觸到的常識，它們其實都是有一定道理的，它們可能在描述真相的其中一部分，只不過人們把這些資訊過度延伸到其他地方去了。

換句話說，我們其實無需全盤否定過往的常識，因為裡面總會有一些真知灼見。

但與此同時，我們必須小心對待那些自己沒有檢驗過的常識。

具體來說，我們可以試著把常識放到具體的問題，具體的情境裡，做具體的分析。

例如，當你用常識來分析兩性關係的時候，試著不要把常識當作能概括全世界情侶的真理，而只是把它看作一對情侶終成眷屬的其中一部分原因而已。

又例如，當你用常識來分析成功人士的經驗時，不要把那些解釋當作能帶你通往成功的道路，而只是把它看作「在某個時空裡，對某個人有用的途徑」。

蘇格拉底說過：「未經檢驗的生活都是毫無價值的。」

我覺得對待常識，我們也可以這樣說：

「未經檢驗的常識都是毫無價值的。」

而那些經過檢驗的常識，則有可能成為我們最寶貴的智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