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英雄與恐懼,善良的根源

英雄與恐懼,善良的根源

在我們的心目中,英雄(無論男女)都是無所畏懼的,他們會在一般人恐懼到不敢有所行動的時候,奮不顧身的救出陷入危難中的人們。

我們會形容英雄是勇敢的,而不是充滿恐懼的,這即是常識,又符合直覺。

但細想之下就能明白,真實世界裡的英雄也是凡人的化身,只要不是戲劇作品的英雄,那麼他應該也會有恐懼情緒才對。

在非常危險的情境裡,英雄也和普通人一樣會感到恐懼。

只不過,一般人的恐懼只會讓他們逃避、無法行動,而英雄的恐懼卻能讓他們直面危險、奮不顧身的救人。

為什麼同樣是恐懼,卻產生了兩種不同的行為呢?


本週解讀的書是《人性中的善與惡》(台版:《恐懼的力量》),作者艾比蓋爾‧馬許(Abigail Marsh)是哈佛大學社會心理學博士,同時也是一位神經科學家。

在馬許19歲的時候,她曾經在晚上的高速公路發生過一次車禍——她為了躲避忽然跑到路上的小狗,緊急的轉動方向盤,導致車輛失控旋轉,並停在了最內側的快車道上。

更糟糕的是,她的車頭對著來車的方向,引擎也發不動了,她自己則嚇傻了還待在車裡,如果這時迎來的車輛在黑暗中來不及留意到她,她就死定了。

幸好,有一位陌生人,看見了她的處境,並選擇冒著生命危險,在黑暗中橫越高速車道,跑到她的身邊,幫助她重新發動汽車,然後幫她將車開到安全的位置,然後就默默地離開了。

嚇傻了的馬許甚至忘了說謝謝,也不知道這一位救了她一命的陌生人叫什麼名字。

而正是這一段經歷,讓馬許對利他主義者(altruism)感到了由衷的好奇,並促使她在成為了心理學家後的20年裡,一直都在研究一個問題:

為什麼一個人會不求回報的,甘願冒著生命危險地去救另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呢?

結果馬許發現,答案竟然和人的恐懼表情有關。

恐懼、冷血殺手、利他行為

馬許早期所做的一項實驗是這樣的:

實驗人員請受試者收聽一個,生活過得非常艱苦的女士的訪談,這位女士在父母雙亡之後,既要設法讀完大學,又要照顧弟弟妹妹,並且在生活上經歷著許多痛苦磨難。

然後實驗人員告訴受試者說,他們可以匿名捐錢,或者志願抽出時間來幫助這一位女士。

接著,實驗人員給受試者做一套面部表情識別的測試,亦即讓他們說出照片裡的人物,有著什麼樣的表情和情緒。

結果發現,有兩個參數存在著高度的相關——

那些最慷慨的捐助者,在識別恐懼表情的能力上,是高於平均水準的。但是,這些人在識別其他像愉快、憤怒、傷心之類的表情時,卻不會有特出的表現。

更奇怪的是,如果你將受試者的共情能力,與捐款的數額對比,你會發現,共情能力是無法預測捐款的大小的,只有識別恐懼表情的能力,能預測受試者的平均捐款數額。

換句話說,一個能很好的體會他人心情的人,未必是最善良的。而一個能準確識別出恐懼表情的人,則最有可能是最善良的。

馬許在後續又做了許多重複研究,結果一再表明:

識別恐懼表情的敏感度,最能夠預測個體的利他行為。

那麼,我們是否也能夠反過來說,那些對恐懼表情不敏感的人,就更有可能是自私的,不善良的人呢?

答案是肯定的。

馬許找到了專門研究冷血精神病(psychopath)的心理學家詹姆斯·布雷爾(James Blair),並希望從冷血精神病患者的研究裡,找到人類同情心的根源。

為什麼要在冷血精神病患者的身上找呢?

原因很簡單,因為所謂的冷血精神病,其實就是失去同情能力的人格障礙,無法產生憐憫之心。這讓他們在做傷害他人的行為時,不會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愧疚,他們並不覺得受害者是可憐的。

有統計指出,冷血精神病患者只佔人類的1%左右,但在暴力犯罪分子當中,冷血精神病患者的比例高達50%。而且他們的攻擊行為,往往不是出於脾氣暴躁或者一時衝動,而是為了獲得愉悅感,是純粹的出於惡意。

美國歷史上殺人最多的連環殺人犯「綠河殺人魔」就是冷血精神病患者,他曾經為了追求快感而殺害過至少49人。

冷血精神病患者毫無同情心,不會為傷害他人而感到難過,因此如果能找到這些患者缺乏的是什麼,那或許就等同於找到了同情心的根源。

而馬許對冷血精神病患者進行的研究發現,如果你讓冷血精神病患者做面部表情識別的測試,那麼你會發現,他們根本無法識別恐懼的表情。要注意的是,他們能夠準確識別其他的面部表情,但唯獨是恐懼的表情他們識別不出來。

馬許還給他們做過另一個測試,亦即讓他們畫出不同情緒的表情特徵,結果他們順利的畫出了其他的表情,唯獨是恐懼的表情他們畫不出來。他們完全無法理解恐懼表情的含義。

接著馬許又給他們看一些,一般人看了會覺得很恐怖的畫面時,他們不會出現心跳加快,或者手心冒汗之類的恐懼生理反應。

其中一些冷血精神病患者甚至聲稱,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會讓自己感到害怕,而且自己從來不曾感受過害怕。

總而言之,冷血精神病患者不會產生恐懼,也無法識別他人的恐懼表情。

正因為如此,冷血精神病患者不會產生憐憫之心,他們根本不了解什麼是恐懼,為什麼人會恐懼,更不用說別人的恐懼了。

理解了冷血精神病患者缺乏什麼後,我們再回看前面提到的研究結論,就不會覺得難以理解了:

一個人識別恐懼表情的敏感度越高,就越有可能做出利他行為。

為了證明這一點,馬許還找來了冷血精神病患者的極端反面,亦即超級利他主義者,這些非凡的好心人,曾經匿名的、完全不要求回報的,自願把自己的腎臟器官捐給有需要的陌生人。

馬許發現,這些願意用損己利人的方式幫助他人的好心人,他們識別恐懼表情的敏感度的確比一般人更高,而在識別其他情緒表情的能力上,則和一般人並無二致。

這再一次說明,能激發好心的並不是共情能力,而僅僅是識別恐懼表情的能力。

我們平時所說的同情心、助人之心,或者是善心,其根源很可能都來自恐懼的表情。

現在,讓我們來想像一下,真實世界裡的英雄,更可能是什麼樣子的呢?

可以肯定的是,英雄雖然會在旁人眼裡看起來無所畏懼,但他不可能是真的無所畏懼。因為沒有恐懼的人,無法理解恐懼的人,那不會是個英雄,而更可能是冷血精神病患者。

事實上,英雄並不會覺得自己是勇敢的,因為當一個英雄想要拯救他人的時候,驅動他的很可能是他人的恐懼不安,而不是自身的勇氣。

對此,馬許在書中提到了一個見義勇為的真實故事:

2012年的一個晚上,時任紐華克市市長的寇里·布克(Cory Booker)在保鏢護送回家的途中,看見隔壁鄰居的房子著火了,窗口冒出濃濃的黑煙。著火的房子外面站著一個婦女在大喊說,她的女兒被困在了房子的二樓。

布克見狀,本能地跳下汽車,快速的衝進著火的房子救人,而他的保鏢也緊隨在他身後進入了火場。

屋內煙霧很濃,視線不清,兩人被嗆得喘不上氣來,而當他們沖到了二樓的時候,火勢已經蔓延開來,燃燒著牆壁和天花板。

這時,保鏢已經不敢再往前衝了,但他想保護市長的安全,所以,他抓住布克的腰帶,想要把他拖出房子。

但布克卻不肯撤離,他大喊說,如果我不進去,那位女士會死的。他成功掙脫了他的保鏢,繼續前進。

接著,布克聽到隔壁房間傳來微弱的呼救聲,於是他朝著聲音的源頭走去。在這個時候,屋內的溫度極高,佈滿濃煙,布克幾乎不能呼吸,也看不清方向,而且快要窒息了,但他依然繼續前進。

他每次呼吸都吸進大量黑煙,黑煙灼燒著他的肺,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會在這裡死去,但他依然繼續前進。

終於,他找到了被困的女士,但女士已經無法行動而且快要失去意識了,於是布克把她扛在肩上背出去,並最終成功救下了女士。但是,布克因為吸入過量煙霧,以及手部二度灼傷而送院接受治療。

事後,布克接受媒體訪談時,描述了這段救人經歷的心情。他形容說:

「對我而言,這次經歷真的很嚇人。」

「當你聽到有人呼救,而你眼前是一座被火焰吞沒的房子,這讓人感到非常、非常恐懼。要知道,人們總是說什麼勇敢,而我真感到害怕。」

「那是個非常可怕的時刻……當時我感覺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到進來之前的地方了。」

「我並沒有感受到勇氣,我感到恐懼。」

英雄並不是因為無所畏懼才去救人。

而是因為「恐懼」,才去救人。

兩種恐懼,一種善良

現在,讓我們來思考另外一個問題:

如果你在森林裡遇到蛇,那麼你會產生恐懼,而這一種恐懼會讓你想要逃跑,或者產生休克。

但是,為什麼衝入火場的布克,明明自己也感到恐懼,但卻不會想要逃跑,而是要繼續前進呢?

如果利他主義者的助人行為,是因為知道受難者在處於恐懼,是自身的恐懼和受難者的恐懼產生共鳴,那麼為什麼這種恐懼不會促使逃跑,反而是驅使他們見義勇為呢?

馬許給出的答案是:因為人類天性裡的母愛。

當然,這裡所說的「母愛」是更廣義的母愛,是無論男女都有的,甚至能在一些哺乳類動物的身上找到。

一個最簡單的,能讓人產生母愛感受的方法,就是觀看嬰兒的照片,或者看見一個真實的嬰兒。

當你看到嬰兒的臉,哪怕那不是自己的孩子,而是陌生人的嬰兒,你都會不自禁的留意他/她的可愛,產生想要靠近他、保護他的衝動時,這其實就是最基本的「母愛感受」。

而這種「母愛感受」,來自於人類照看嬰兒的生物本能,是幾乎每個正常人都擁有的本能。

但是,母愛和利他主義有什麼關聯呢?

答案是:恐懼的表情能激活母愛。

我們先來看馬許做的一項實驗:

首先實驗人員透過螢幕,向受試者展示陌生成年人和嬰兒的圖片,並要求他們利用遊戲手柄來為這些圖片分類。

研究的假設是,如果受試者在分類的時候,會無意中把圖片拉向自己,那意味著受試者下意識想要親近圖片裡的人物,反之,如果將圖片推離自己,這意味著受試者想遠離圖片裡面的人物。

研究顯示,如果受試者看到的是嬰兒的面孔,那麼他們把圖片拉向自己的速度,會比推開的速度快上許多,這說明他們有靠近的動機。

而如果受試者看到的是成年人的圖片,那麼他們推拉的速度基本是一致的,也就是說,他們沒有靠近的動機,也沒有遠離的動機。

但有趣的是,如果受試者看到的是帶有恐懼表情的成年人圖片,那麼他們推拉的方式,就會像看到嬰兒的圖片那樣,展現出想要靠近的動機。

為什麼?

你可能會認為,這是因為恐懼的表情說明了這個人的情況危急,因此會促發人們去幫助的心理。

這種說法也對,但馬許找到了另外一種更簡單、更貼近本質的解釋,她認為:

這其實是因為恐懼的表情,能讓人展現出嬰兒的面部特徵,而嬰兒臉能夠激發人們的關愛和親近。

你想想,恐懼的表情往往會把眼睛睜得又圓又大,這就像嬰兒的眼睛一樣吧。還有恐懼時,眉毛會略微提高變成八字眉,口型會變圓,下巴會變小而且回縮,這些都會讓成人的臉孔變得孩子氣,變得像嬰兒臉。

馬許的觀點是,恐懼的表情能模仿出嬰兒的面部特徵,進而激發了關愛之心。

有其他的一些研究能支持這種觀點。比如說,有心理學家對長了副娃娃臉的成人做過研究,結果他們發現,那些長相越是具備嬰兒臉特徵的成年人,就越會被認為更值得、也更需要被關心和愛護。

而且在捲入青少年犯罪的時候,有娃娃臉的人會被判得比較輕,而且也更容易得到陌生人的幫助。在人際交往中,長著娃娃臉或者說話有娃娃音的人,更容易惹人憐愛。

嬰兒臉的特徵,能激發關愛之心。

這一現象其實也出現在我們的文化和日常裡面。比如說,為什麼我們會喜歡大眼睛的動漫人物?甚至有人願意和二次元的動漫人物結婚?

要知道,大眼睛小鼻子的動漫人物,他們的臉部特徵和比例,如果放在現實世界裡,那是會變成怪物的。而一個合理的解釋是,人們之所以會喜歡這些大眼睛的動漫人物,是因為這樣的臉充滿了嬰兒的臉部特徵,能引起人們的關愛之心。

同理,為什麼我們會覺得貓和狗很可愛?為什麼我們會飼養貓狗?

常識告訴我們,這是因為貓和狗有牠們的用處,貓能捉老鼠,而狗幫忙看家。但這種解釋並不具有普世性,因為現代人已經不需要貓去幫忙捉老鼠了,現代人所選擇飼養的狗,也更講究可愛,而不講究具備看家的能力。

而一個更好的解釋是,因為貓狗都擁有嬰兒的臉部特徵。

我們甚至可以進一步說,因為貓的臉比較圓、鼻子比較小,叫聲也更接近嬰兒,就連體格也更接近嬰兒,因此如果剛才的理論是正確的話,那麼貓應該比狗更加受歡迎才對。

而事實也的確如此,有統計數據指出,全球範圍內,家裡養貓的數量大概是家裡養狗的三倍,而網路上有關貓的內容轉發量,則是狗的兩倍。(《人類「吸貓」小史》)

所以說,恐懼的表情帶來了嬰兒臉的特徵,而嬰兒臉能激發人們的關愛之心,這樣的觀點也並不是沒有道理的。

還有另一種方法能驗證這個觀點,那就是研究後葉催產素(oxytocin),一種能引發關愛行為的生物激素,也是能促進母親分泌母乳的激素。

馬許曾經用後葉催產素做過一項實驗:

實驗人員將後葉催產素噴射到一半的受試者的鼻子裡,然後讓他們看陌生成年人或嬰兒的照片,然後讓他們說出自己有多喜歡照片裡的人物。

實驗結果顯示,比起沒有噴射後葉催產素的人,有噴射後葉催產素的受試者們,表示出更偏愛嬰兒,但是卻會更抗拒陌生成人的臉。

這就像是我們認知中的母愛,我們一方面對嬰兒的照顧無微不至,但對陌生人卻會升起更強烈的防範之心,不讓陌生人傷害我們的嬰兒。

就像所有的超級英雄一樣,母愛是溫柔的,但同時又具備保護性的。

但實驗更有趣的地方就在於,那些噴射了後葉催產素的人,竟然連識別恐懼表情的敏感度也上升了。

這暗示著,能引發關愛的嬰兒,以及能引發利他行為的恐懼表情,背後可能都有著非常相似的生物機制。

好了,說了那麼多,我們終於可以回到一開始的問題了:

為什麼同樣是感到恐懼,但一般的恐懼會讓人想要遠離危險,而另外一種恐懼卻能讓人產生利他行為、憐憫之心,能讓人不顧自身安危的衝入火場救人呢?

答案就是,因為前一種恐懼,來自於人類的求生本能。

而後一種恐懼,並不是單純的恐懼,而是恐懼和人類善良天性的結合體。

這裡所謂的「善良天性」,始於我們關愛嬰兒、保護嬰兒的生物本能,並且能延伸到每一個帶有嬰兒特徵的恐懼表情上。

這意味著,「善良」的生物學根源,或許就來自我們關愛嬰兒的本能,來自我們的「母愛」本能。

而如果你相信這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,都擁有關愛嬰兒的本能的話,那麼你就有理由相信,這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有著善良的天性,

都有成為英雄的可能。

以此文章,感謝剛完成生產的妻子,和所有幫助過我們的人。

你們是英雄,也是善良的天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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