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賴以生存的「觸感」
現代的生活，讓我們能夠享受越來越多的感官體驗。
打開螢幕，就能觀賞無數的精彩影片，帶來視覺享受；帶上耳機，就能收聽不同國家的音樂，帶來聽覺享受；走到商店街，就能品嚐到各種各樣的美食，帶來味覺享受。
這些感官刺激，逐漸佔據了我們日常裡絕大部分的注意力，而與此同時，有一種感官體驗正在逐漸減少、被忽視，那就是：
觸覺體驗。
本週解讀的書是《觸感引擎》（暫無台版），作者是著名神經科學家大衛·林登（David Linden），我們曾經解讀過他的另一本書《愉悅迴路》。
這本書的內容有點像我們以前談到過的「具身認知」理論，比如說，這本書也提到了那個「觸感會影響判斷」的心理學實驗，這裡簡略的幫你回憶一下：
實驗人員把兩份同樣的簡歷，分別夾在兩個不同的筆記夾板上，其中一個夾板比較重，另一個比較輕。
接著，實驗人員拿著這兩份簡歷到街上，邀請路人對簡歷裡的求職者作出評價。
結果發現，相對於重量較輕的簡歷，當受試者手上拿著沉重的簡歷時，他們會對求職者給出整體上更「有分量」的評價，認為對方能做出更出色的績效、有更充沛的幹勁。
還有另一個類似的實驗指出，當你手拿著一杯熱咖啡，那麼你就更可能會覺得眼前的人，在人際關係方面比較「溫暖」；而如果你手中拿著冷飲，那麼你更可能會覺得對方是比較「冷漠」的人。
而既然你手上那杯咖啡的冷熱，都會影響你對他人的判斷，那麼人與人之間的互相觸碰，不就會帶來更大的心理影響嗎？
最親密的感官
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一個研究小組，觀察研究了美國國家籃球協會（NBA），並對這一個問題提出了一個答案。
我們知道，籃球隊員在比賽時，有大量的拍屁股、擊掌和撞胸行為，那麼，這些籃球隊員互相觸碰的頻率，會不會影響他們的比賽成績呢？
研究小組瀏覽了2008—2009年賽季初期裡，對所有的NBA球隊，共294名球員的比賽錄影，然後記錄了每一個球員在成功投籃後，隊友們互相觸碰的次數和持續時間，無論是跳起來撞擊肩膀，還是高舉雙手擊掌的慶祝性觸摸，然後利用這些觸摸數據做成了一個「觸摸指數」。
接著，他們利用這一個「觸摸指數」對，每個球員和球隊的當季成績進行統計分析。
結果發現，無論是對球員個人和整個球隊而言，他們賽季初期比賽中的慶祝性觸摸，跟他們在這一個賽季往後的表現存在關聯。觸摸指數比較高的球隊，在賽季之中的成績也會比較高，反之亦然。
但是，會不會是那些表現較好的隊伍，本來就更可能做出慶祝性的觸摸，因此並不是觸摸提升了表現，而是表現提升了觸摸呢？
研究人員也考慮到了這一點，於是他們做了統計校正，調整了得分總數，而得到的結論依然是：觸摸和球員球隊的表現，存在著強相關。
當然，這不是說這些球員每天抱在一起就會獲得冠軍，也不是說有更多的觸摸就一定會提升表現。
而是說，觸摸指數可以一定程度的預測團隊的凝聚力、表現。
這其實不難理解，你可能也在日常裡觀察到這一點，亦即當你和一個很好的朋友在一起時，你會更願意讓他摟肩搭背。當你和另一個人關係親密時，你和他在身體上的距離就會比較靠近。
從社交的角度來看，你和你朋友的關係有多親密，甚至是你和你另一半的關係有多親密，都可以從「觸碰指數」的多少表現出來。
其實仔細想想就知道，在人的五種感官裡，觸感是最神聖、最受保護的感官之一，而這可能就是因為觸感帶來的心理影響是最大的。
舉個例子，當一位男生面對一位漂亮的女生，他可以通過視覺看見她，可以通過聽覺來和她交談，可以通過嗅覺聞到對方的香水味，可以請她吃飯，但就是不能隨便觸碰她。
而如果雙方都很來電，那麼觸碰往往就是接受對方的證明，互相觸碰能讓兩人的關係忽然上升到一個更高的境界；而如果其中一方對另一方沒有意思，那麼觸碰就會引起很強烈的反感。
那既然觸碰能一定程度的反映社交關係，那麼是否可以進一步推導說，觸碰其實也是一種「社交語言」呢？
我們是否能在不說話，不看對方的表情的情況下，透過觸感來和另一個個體交流呢？
有一項有趣的實驗，就對這個問題做過研究：
在實驗中，實驗人員安排一對學生坐在桌子邊，然後用黑色的布將兩人隔開，並確保他們無法看到對方，也無法相互交談。
接著，研究人員讓其中一位受試者，隨機抽取一個情緒詞彙，然後讓他單憑觸摸另一個人的手，來傳達這一種情緒。這些情緒詞彙包括了，憤怒、厭惡、恐懼、快樂、悲傷、驚訝、同情等等。
研究人員分析了來自106對受試者的資料，結果指出，那些聚焦於自我的情緒（如，尷尬、嫉妒和驕傲）是無法透過觸摸來傳達的。
但是，愛、感激和同情這些比較社會性的情緒，則比較容易傳達給對方，例如，受試者會透過輕輕撫摸或十指相扣來傳達愛，透過握手來表達感激，通過輕輕拍打和撫摸來表達同情。
另外，一些消極的情緒也成功地得到了傳達，例如，憤怒可以透過拍打來傳達，恐懼可以透過顫抖和擠壓傳達，厭惡則可以透過推開來傳達。但是快樂、悲傷和驚訝卻無法傳達。
從這一結果看來，觸感的確是一種「社交語言」，只不過，這個「語言」比較原始，因此能傳達的事情非常有限。
但是，在人與人的交流之中，有一種情況，是只能透過互相觸碰來「交流」的——那就是當父親和母親，要和剛出生的寶寶「交流」的時候。
剛出生的寶寶不能理解任何語言，他們只能透過觸摸到母親或父親的身體，才能確認自己是安全的，被愛著的。
書中提到的研究指出，人類在嬰兒時期得到足夠的觸摸是很重要的，如果嬰兒很少被觸摸，那麼他成年後會有更高的概率患上肥胖症、糖尿病和心臟疾病。此外，這類嬰兒比一般人更可能在成年後，出現諸如焦慮、情緒障礙等問題，也更可能會表現得衝動，自控力差。
相反，總是得到觸摸的嬰兒，長大後較少會出現這些問題。
從這一點看來，雖然觸摸所能傳達的情緒種類很少，
但是，這世上最純粹的愛，只能透過觸摸傳達出來。
我們賴以生存的觸覺
現在，如果我們深入到皮膚細胞的層面，去看看觸感是怎麼產生的，那麼我們會看到四種觸覺感受器，或者說觸覺細胞。這四種觸覺感受器像我們的味覺感受甜酸苦辣一樣，分別處理和接受四種不同的觸覺。
作者在書裡用了一個簡單的例子去說明這四種不同細胞的作用：
1. 分辨觸覺特徵：默克爾細胞（Merkel Cell）
想像你眼前有個自動販賣飲料機，你需要硬幣來買一罐可樂，於是你把手伸進去背包裡翻找硬幣，這個時刻，你會把短暫的注意力放在手指的觸覺，讓手指迅速的翻越USB儲存器、頭痛藥、水瓶和衣服，最後才根據硬幣的大小、表面和邊緣的紋理找到了你要的硬幣。
在這個過程中，你指尖皮膚的4種主要觸覺感受器全都被啟動了，但讓你檢測物體邊緣、局部曲面和粗糙質感的關鍵感受器，就是默克爾細胞。
默克爾細胞遍布在你的每一寸皮膚，在皮膚的表面上，並且在指尖和嘴唇上特別密集。它可以幫助你辨別出物體表面上，相差僅0.7毫米的特徵差異。
因此，當你用手把玩一個物體，默克爾細胞就會被激活，並發出訊號傳達給大腦，最終讓你掌握這個物體的表面是細膩還是粗糙的，紋理的凹凸是怎樣的，物體的形狀曲線是什麼樣子的，物體的邊緣在哪裡。
2. 精確抓控：邁斯納小體（Meissner’s corpuscle）
現在，你在背包裡辨識出了硬幣，用手指捏起硬幣，準備塞進自動販售機的投幣口裡。
但你是怎麼確定要捏多大的力度，才不會讓硬幣從手中滑落呢？如果你要捏的是一粒雞蛋，那麼又要多大的力度才不會捏碎雞蛋呢？
對你來說，完成這些任務當然不是什麼難事，你熟練的穩穩捏住硬幣，力量剛好不會讓硬幣滑落，也不會用上太大的力氣。而幫助你做出這些判斷的，就是一種名字叫邁斯納小體的皮膚感受器。
邁斯納小體非常神奇，當你捏著硬幣的時候，硬幣受到引力的影響會持續的滑落，但是你的邁斯納小體會檢測到，這些非常細微的滑動，並向脊髓神經元發送電信號，你的指尖肌肉會反射性地提高抓握力，直至微滑動停止。
3. 感受震動：帕奇尼小體
回到自動販售機面前，成功捏起硬幣的你，終於要將硬幣塞進投幣口了，在塞入的過程裡，你手中的硬幣與機器內壁碰撞、摩擦，你感受到了硬幣傳來的感覺，你下意識地運用這一觸覺回饋，來調整手和手指的動作，以便順利地塞入硬幣。
而讓你感受到硬幣碰撞、摩擦的接收器，就叫作帕奇尼小體。
具體來說，帕奇尼小體對細微的震動非常敏感，它們能檢測到小至0.00001毫米（不到身體最細的毫毛直徑的1/200）的皮膚運動。
這種對震動敏感的接收器，讓我們能在捉住筆寫字的時候，感受到筆頭頂到了紙張的感覺；也能讓我們感受到鞋跟踢到地上的感覺；感受到路人碰到你背包的感覺；感受到硬幣與投幣口摩擦的感覺。
4. 皮膚拉扯：魯菲尼末梢
現在，你終於把硬幣投入了自動販賣機裡面，你選擇了可樂，然後你拿起了你的可樂，你感受到可樂的重量，以及皮膚表面和可樂罐拉扯的感受。
而讓你感受到皮膚拉扯的接收器，叫作魯菲尼末梢。
魯菲尼末梢可以幫助我們對自己的肢體提供定位，例如，當你活動的手指時，你感受到的皮膚拉扯能讓你覺察到，你的手指正在處於什麼樣的位置和姿勢。
所思即所得
好了，你終於完成了購買可樂的任務，而在這不到一分鐘的過程裡，你的四種觸感發送了許多的電信號，指引著你完成這個簡單的任務。從分辨物體的特徵、到掌控物體的力度、感受物體的震動，以及物體和皮膚的拉扯。
而當我讀到這裡時，我情不自禁的拿起了身邊的一本書，閉上了眼睛，然後我慢慢的撫摸這書本紙張的表面，感受紙張表面的最細微的特徵、觸感，感受紙張與指尖的摩擦，以及摩擦帶來的震動和皮膚的拉扯。
這些觸感平時一直都在，但只有在此刻，只有當我全神貫注的，把注意力放在這些觸感的細節時，我產生了與平時不同的感受。
我覺得這張紙很過癮，原來一張紙的觸感有如此多的細節，而這些細節在過去的幾十年裡，都被我忽略了。
與此同時我體會到，其實不只是肉體的觸感能影響人的心理，反過來說也行，人的心理也可以影響我們的觸感。
有另一半的人應該都有過這樣的體會，當你和他/她在一起的時候，任何肉體上的觸摸都是溫馨的、甜蜜的、來電的。
但是如果你們因為一些事情吵架了，那麼在生氣的情況下觸碰對方時，你們雙方都會覺得觸感變得非常平凡了，像是在觸摸一個陌生人似的。
林登在書裡也有提到這種現象，但他並未多加詳細的解釋，而只是說這可能是來自情緒認知對觸感的調控，也有可能是因為對方因為生氣因而皮膚多了一層汗。對這一現象的研究還沒有充實的結論。
而如果讓我來猜的話，那麼我更傾向於相信是大腦改變了我們對觸感的認知。
就像是剛才我提到的，如果你把注意力放在物體的觸感上，然後試著感受我們前面談到的四種觸感，亦即用指尖分辨物體表面的特徵，皮膚與物體的摩擦，摩擦帶來的震動和皮膚拉扯，那麼你就會體驗到與平時非常不一樣的感受，那種感覺好像重新認識了世界似的。
在以前的文章裡，我們曾經探討過，我們掌握的語言能影響思考，學習情緒詞彙能增進情緒體驗和共情能力，理解不同的人格能幫助我們更靈活的調整人格。
因此我相信，認識關於觸感的知識，可以放大我們對觸感的感知，讓我們對觸覺更敏銳。
其實我們在每一秒鐘，每一毫秒都在接收著來自觸感的訊息反饋，但在絕大多數時候，我們的意識都在想著其他事情，所以我們不曾察覺到這些觸感的細節。
正如正念冥想所提倡的事情一樣。
當你把意識、把注意力專注在身體的觸感時，你會感到平靜，你也會感到愉悅。
因為在那個當下，你從虛幻的概念世界回到真實世界，你和自己完全的在一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