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易員與「人性的弱點」（一）
在大多數時候，慾望當然是無傷大雅的。
多吃一些甜點，沉醉娛樂一整天，炫耀自己的成就，貪圖小便宜，這些行為雖然在長期可能有害，但還算是人之常情，不是什麼大問題。
而且，如果要克制自己、按下這些慾望，那麼大多數人都相信自己能做得到，我們對自己的自制力有信心。
但這世界上有一個地方，能讓人性的弱點暴露無遺，能讓大多數人的慾望和恐懼，被放大到無法自控的地步。
這個地方的名字叫：金融市場。
而長期在這一個地方，對外要與市場競爭，對內要與自己的弱點、慾望和恐懼抗爭的人，就叫做交易員。
而這又意味著，在克服和覺察自己人性的弱點上，交易員的實戰經驗，可能與心理學家的理論一樣有參考價值。
本週和下一週，我想和你談談專業交易員在進行金融交易時，會遵守的10個基本規則。在我看來，這10個基本規則包含了「應對不確定性」、「克服人性弱點」和「審視人生」的智慧。
當然，這世界上有許多不同的交易員，每個交易員都有不同的交易風格，使用的交易工具，秉持的投資哲學也不一樣。
例如，有些交易員很激進、頻密交易、收入大起大落，有些交易員則追求穩定、低風險的回報；有些交易員手動的操作每一筆交易，而有些交易員則乾脆使用人工智能算法，讓算法決定買入和賣出的時機。
換句話說，不是所有的專業交易員都會全盤認同這10個基本規則，但我想大多數的專業交易員，都能明白這些規則背後的道理，並至少都會認同這10個基本規則的其中幾個。
現在，我們從第一條規則開始說起：
1. 少次
要在市場裡賺錢，首要的規則，不是要讓自己勤勞的交易，而是要盡力讓自己少做交易，尤其對大多數的散戶來說。
提出這一個規則的人是2017年諾貝爾經濟學將得主，理查德·泰勒（Richard Thaler），泰勒是行為經濟學的奠基人之一，同時也是一個出色的投資基金顧問。
在泰勒的著作《不當行為》一書中，他曾這樣寫道：
倘若有人請我提供投資建議，我會叫他們買以股票為主的分散式投資組合，尤其是如果他們還年輕，然後嚴格禁止觀看財經新聞。
我們曾在《「不行動」的力量》這篇文章裡，解釋過泰勒給出這個建議的原因：
首先，股票雖然時有下跌，但從長期來看，股票的整體都是上漲的。這也是為什麼股神巴菲特的投資特點之一，就是簡單的「買入後長期持有」。
其次，人們有著損失厭惡（loss aversion）的傾向。損失100美元的痛苦程度遠大於得到100美元的喜悅程度。
所以如果你常看財經新聞的話，那麼你很可能會對新聞產生過度反應——亦即會因為股票的隨機波動中的跌幅而嚇著，對眼前的損失感到恐懼，因而過早地拋售手頭上還會上漲的股票。
反之，不看財經新聞，盡量讓自己一年只查看一次自己的投資結果、賺虧多少，這樣反而能減少許多因為衝動而做出錯誤的選擇。
當然，專業交易員如果不看新聞，不分析行情，不進行交易，那就無法盈利，所以交易員不可能全盤按照泰勒的建議來做。
對專業交易員來說，減少交易的建議，說的不是不關注行情，而是不要過度交易，不要以為自己能預測每一個波動，不要以為自己每次都能在最好的時機進入和退出。
別看這個建議好像很簡單，要知道交易員也是凡人，他們在看著價格波動時，也會有一種迫切要「做些什麼」的感受，在價格下降時會有減少自己虧損的衝動，在價格上升時會有追逐更大利益的衝動。
換句話說，交易員必須時刻關注市場，同時又注定會被價格的波動影響情緒。那麼，他們是如何克制自身所產生的衝動呢？
答案是：對市場抱有敬畏之心。
好和壞的交易員之間的差別往往就在這裡，好的交易員對市場抱有敬畏之心，他們不會認為自己能捉住所有的波動，不會認為自己總是能打敗市場、預測市場。也因此，當價格在波動的時候，他們能夠不按捺作出反應的慾望。
相反，壞的交易員則會因為過度自信，以為自己總能夠在對的時刻買入和賣出，從而陷入過度交易的陷阱之中。
而對於日常生活來說，少交易的這一條規則，說的其實是「以無為而有為」的道理。
如果父母可以在孩子跌倒時不急著插手，而是讓他們自己學會爬起來，那麼孩子將能更好的學習成長；如果老闆可以讓員工自由發揮，給員工更多的自主性，這樣員工反倒會更賣力工作、表現更好；如果政府少對市場制定一些官員自己也不太清楚後果的政策，市場的生態反而會更好、更繁榮。
有時，不行動是最好的選擇。
而總是認為自己能改變事情的結果，能透過努力達到一切，能在任何時候都不被慾望左右——那其實是一種傲慢，是難以被察覺的人性弱點之一。
承認自己會有改變不了的事情，承認結果不總是會朝自己所期望的方向前進，是減少傲慢的前提，也能幫助自己搞清楚，自己真正應該做的東西是什麼。
2. 止損
在股票交易裡，「止損」是最基本，但是很重要的概念。簡單來說，其指的是在購買的股票跌到一個位置時要果斷賣出，以避免價格持續下跌，造成虧損太多。大多數的交易員都會為每一筆交易設置一個止損點。
但是，具體來說，股票要跌到什麼位置後賣出才是最好的呢？跌了1%後？還是10%後？萬一跌了10%後我果斷賣出，但價格卻在這時回升了呢？
對此，交易員常用的止損設定標準有兩種，一種是報酬對風險比（Reward-to-risk ratio；簡稱RRR），另一種是「理由無效化」的位置。
「報酬對風險比」的概念很簡單，假設你每次進行交易，都把止損點設置在虧損1%後賣出，或在盈利10%之後賣出，那麼你的報酬對風險比就是1：10。
也就是說，要是這次交易你輸了，你最多虧損1%資金，而要是你賺了，你最多卻可以賺到10%利潤。就算你十次交易裡不幸的輸了八次，但只要有兩次是盈利的，那麼你整體來說就是盈利的。
另一種設定止損的標準，是把止損點設在「理由無效化」的位置。
比如說，你分析了一家遊戲公司的基本面後，找到理由指出這家公司會在下個星期一推出一個很受歡迎的遊戲，並因此而讓股價上漲10%，所以你打算買入股票，然後在漲了10%後賣出，這是一個理性的計劃和決策。
當然，他們也有可能推出很糟糕的遊戲，但你要怎樣判斷呢？你對遊戲的好壞一竅不通。幸好，你知道一個更客觀的標準，就是觀察市場的價格變化。
如果遊戲在發布後，遊戲公司的股票上升，那麼這證明市場的反應良好，反之，如果遊戲發布後，公司的股票下降，那這證明市場認為那款遊戲很糟糕，證明你一開始買入的理由是錯誤的，所以你應該果斷賣出。
換句話說，你的止損點不是設置在某個百分點，而是設置在你入市的理由無效化的那一刻。
好了，止損的概念就這麼簡單。那麼，在廣大股民的投資行為裡，設置止損的人有多少呢？
有公司對這一問題做過調查，發現只有3％的中國投資者設定了明確的止損，而在美國這一比例為20％。
你可能會認為，這是因為大多數人都是「買入後長期持有」，這是一個很不錯的投資策略，但調查卻發現，有81％的中國散戶每個月最少會進行交易操作一次，美國則有一半散戶會每個月最少會進行交易操作一次。這意味著，人們很可能不是簡單的「買入後長期持有」罷了。
而根據過往的歷史數據看來，這些散戶往往是因為貪念而盲目買入某支股票，當股價反跌時他們又因為恐懼而倉促賣出，因此不斷的虧損，無法盈利。
現在，如果我們把交易員的止損這一概念放到日常生活，我們可以得出兩個啟發：
- 報酬對風險比告訴我們，只要不是致命的，那麼一個人可以失敗很多次，但只要有一兩次豐盛的成功，那回報就足以補償過去的所有付出。
而要確保失敗不是致命的，我們就得設置一個止損點，不允許自己過度冒險。
但有些人就是會過度自信，在做一件事情時太過奮不顧身。例如，過度自信的人可能會為了創業，而申請自己難以償還的高額貸款，殊不知自己創業失敗的話，會需要很長時間翻身。
- 有些人因為某個出發點而開始做一件事情，但時間久了後，一開始的理由已經不復存在了，但自己還因為習慣而持續的做這件事情。
比如說，我過去許多年，都會在晚上的空閒時間裡玩電腦遊戲，我很享受那些時光。但最近這兩年，我越發覺得玩電腦遊戲無法再讓我感受到以前的那種快樂，但奇怪的是，儘管樂趣已經不再，我卻依然習慣性的讓自己去玩遊戲。
在結束一天之前，不妨思考一下，你今天所做的事情裡，有哪件事情是因為習慣而做，是為了做而做的？
有什麼事情，是已經失去了意義的，但你還在繼續呢？
3 & 4. 斷輸、持贏
這兩條規則可以看作是止損的延伸。在介紹這兩個規則之前，我想先向你介紹一個研究：
美國行為金融學家奧登（Odean）曾經對一萬個散戶的交易數據進行分析，他想搞清楚散戶們會在什麼時候買入和賣出。
結果他發現，如果一個散戶所持有的股票在上漲，那麼他很可能會在短期內賣出這支上漲中、盈利中的股票，以便盡快鎖定收益，避免轉盈為虧。
而如果他持有的股票在下跌中，那麼他就會轉變為風險喜好者，在較長的時間內都不願意賣出這支股票，並期盼著這支股票能轉虧為盈。
這樣的策略乍看起來好像沒有問題，但如過把這一種策略比喻成養雞，我們就會發現，這其實就是把最會生蛋的雞先殺掉，然後把那隻好鬥的、會把其他母雞打死的，卻不會生蛋的雞保留到最後。
這種現象被稱為處置效應（disposition effect）。
股市的波動普遍存在著動量（momentum），亦即一段時間內，上漲的股票往往會持續上漲，下降的的股票往往會持續下降。所以處置效應所帶來的行為，往往是不明智的。
在《理性的非理性金融》一書裡，作者就有提到一個研究發現，在中國90%的投資者有不同程度的處置效應，而且處置效應越嚴重的投資者的收益率越低。
但是，為什麼處置效應會存在呢？
心理學家的解釋很簡單，那是因為人們不喜歡承認自己錯誤的感覺，人們拒絕接受自己的決策造成了損失，人們陷入了認知失調。
事實上，人們不但討厭承認自己一開始就已經錯誤，而且會努力的挽救錯誤。所以當股價下跌後，當虧損發生後，許多人不單只不會斷掉這支股票，而且還會加碼以此攤低買入的成本，但這樣做的結果往往是導致更大的虧損。
行為經濟學家的解釋則是，人們會不捨得沉沒的成本，人們對自己付出過心血的東西特別珍惜，以致於做出非理性的決策。
在理解了處置效應之後，我們再回看第三規則斷輸（cut losses）和第四條規則持贏（let winners run），就不難理解這兩個規則的意思了。
具體來說，就是如果虧損，那就應該儘早止損，如果盈利，那就應該要讓盈利跑到盡頭。如果一開始的決定就已經是錯誤的，那就應該儘早發現，以避免虧損進一步嚴重化。如果一開始的決定是正確的，那就應該堅持更久一些。
處置效應除了在金融市場很普遍之外，在日常生活裡也很普遍，但日常裡的處置效應讀起來比較難聽，它讀作「犯賤」。
毋庸置疑，犯賤是人性的弱點之一。
我自己更年輕一些時，就非常犯賤。對我很好的家人，我卻未能用同樣的態度回報他們，反而經常向他們埋怨和發脾氣。
而那些對我作出批評同學，我卻急著要討好他們，證明給他們看我沒有他們所說的缺點，證明給他們看我也很酷。
現在我知道，要對當時那種態度反向操作才行。雖然說這些話有些俗，但人類太容易犯處置效應了，所以還是要說：
不用去討好看不過眼你的人，不認同你的人，對你不友善的人。
而支持著你的人，始終陪伴著你的人，要更努力的去經營你們的關係。
另外，我們也可以用處置效應去審視一下我們自己的人生。
有哪些值得去做的事情，我們太早就放棄了？
有哪些不值得去做的事情，我們卻還在苦苦堅持，甚至加倍努力的在做呢？
5. 順勢
剛才我們有提到，金融市場裡普遍存在著動量。亦即一段時間內，上漲的股票往往會持續上漲，下跌的的股票往往會持續下跌。交易員們稱這種現象為趨勢（trend）。
而當整個市場都出現上漲趨勢，那就是你常常會聽到的牛市。當整個市場出現下跌趨勢，那就是人們常說的熊市。
所以整體看來，市場雖然總是在隨機波動，但趨勢一旦明確起來，那麼上升和下跌還是有跡可循的。事實上，有許多的基金都會透過分析市場是在上升還是下跌的趨勢，以判斷買入和賣出的時機。分析趨勢的追蹤和技術，一直以來都是很好的盈利工具，因為市場總是會形成趨勢，正如市場總是會有波動一樣。
那麼，趨勢到底是怎麼形成的呢？
形成趨勢的因素可能有很多種，但趨勢形成的過程，可以這樣簡化的解釋：
當某支股票持續上漲一段時間後，會引來人們的注意，這時，圍觀的人們會產生三種心理，第一種是貪念，第二種是害怕自己錯過機會的心理（FOMO, fear of missing out），第三種是盲目從眾。
這三種心理都會促使人們加入到購買的行列，而越多的人買入，股價就越是上漲，而股價越是上漲，就越會吸引更多的人買入。
當然，趨勢總是會有到達盡頭的時候，而當趨勢到達了盡頭，有兩件事情可能會發生，一種是反方向的趨勢慢慢開始浮現，另外一種是像系統崩潰一般，忽然而來的暴跌。
這種系統崩潰般的暴跌，通常是因為大多數的交易員都會設置止損點，因此有時就算是股價小幅度的下跌，都有可能會促發一系列的止損點，最終引起大量賣出的骨牌效應。
而一旦下跌的趨勢形成，跌勢就會引起恐慌，促成更進一步的下跌。一開始散戶們會因為處置效應，會選擇逆勢而為，緊捉住虧損的股票不放，並期待著股票回升的一天。但一段時間後，散戶們會開始感到失望、失去耐心和信心，最終在股價的底部賣出。
聰明的交易員深知順勢而為的道理，他們知道，在上漲趨勢的股票雖然有時會下跌，但整體來說漲的會比跌的多，在下跌趨勢的股票雖然有時會上漲，但整體來說跌的會比漲的多。
和前面的幾個規則一樣，順勢這一個規則也可以應用到我們的生活裡，尤其適合用在「看人」上。
例如，如果公司裡有某位員工今年表現特別好，那麼明年他會大概率持續表現好，反之，如果某位員工今年的表現比較差，那麼明年其會大概率持續表現差。
我自己的經驗是，把上述例子裡的「表現」該換成任何其他特質，就完成了「看人」的絕大部分功夫。一個懶惰的人，很可能會持續的懶惰；一個善良的人，很可能會持續的善良。
當然，「士別三日，刮目相看」的例子還是有的，但比起重複和持續舊有的慣性，改變總是緩慢，又少之又少的。
另外，順勢這一條規則，還教會了我們如何提防人性的另一個弱點：短視。
在日常生活裡，我們很容易受到短期利益的影響，習慣性的追逐一些收穫不大的蠅頭小利。
所以我們都應該審視一下，什麼樣的生活方式和行為方式，才符合我們人生長期獲利的趨勢呢？
什麼樣的決策，才能讓我們處於持續上升的通道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