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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有深度的理解「情緒」?

如何有深度的理解「情緒」?

情緒的種類是由先天決定的,而且在全人類都具有普遍性。

例如,你和美國人體驗到的情緒是並無二致的,你和印度人有著同樣多種的情緒。

而且,每一種情緒都會以特定的方式表現出來,無論是美國人、印度人還是華人,開心的時候都會微笑,厭惡的時候都會皺眉。所以,我們要判斷別人正在經歷何種情緒,看表情就夠了。

另外,每個人都可以準確的分辨,自己正在經歷的情緒是抑鬱還是焦慮,是無聊還是煩躁。

這些都是有關情緒的常識。

但在近些年來,心理學家開始越發的肯定,我上述所說的常識,

都是錯誤的。


本週要解讀的書就叫《情緒》(目前沒有台版),作者是心理學家莉莎·費德曼·巴瑞特(Lisa Feldman Barrett)。巴瑞特對大眾來說並不是很有名,但在科學界的名望正在逐年升高。2018年她先後當選美國藝術與科學院院士,以及美國心理科學協會(APS)主席,說明科學界在近年來對她的注意和認可。

不難猜到,巴瑞特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有關情緒的研究。但你想一下,在心理學界研究情緒的科學家是多不勝數的啊,甚至在上個世紀的第一批科學心理學家,就已經開始研究人類的情緒。

換言之,心理學家對情緒的研究應該是很全面了才對,而這又意味著,有關情緒的研究結論,絕大多數都不會有什麼特別的驚喜。

但是,巴瑞特的研究卻充滿驚喜。

你的情緒,不是我的情緒

常識告訴我們,無論你來自哪裡,全人類在開心的時候都會微笑,厭惡的時候都會皺眉,而這種情緒特徵在科學研究上也得到過證實。

其中一項非常有名的研究,來自荷蘭生理學家保羅·艾克曼(Paul Ekman),艾克曼是電視劇《謊言終結者》(Lie to me)裡的主角原型。

在90年代,艾克曼和他的同事特意去了一趟巴布亞紐幾內亞,找到長期與世隔絕的、與西方發達社會幾乎沒有聯繫的法爾人,並邀請他們做了一個實驗。

他們給受試者展示了西方演員擺拍的6種基本情緒的照片,例如,憤怒的皺眉,快樂的微笑,難過的撇嘴等等,並提供一組情緒詞彙,然後請他們選出最能表達照片中面部表情的詞彙。
摘自:《情緒》
結果發現,法爾人和一般的西方人,在配對面部表情與情緒詞彙上,表現出高度的一致性。

隨後,科學家們在不同的亞洲國家做了類似的研究,而結果都相當一致。

根據這些證據,科學家得出的結論是情緒認知具有普遍性:

無論你是哪裡的人,在哪裡出生、長大,和我的差別有多大,我都可以從你的表情(甚至微表情)推斷出你當下的情緒,因為全世界的人共有著同樣的基本情緒特徵。

由於這一結論也非常符合我們的直覺,因此這個結論也得到了很廣泛的普及,並成為了標準的情緒觀。

但本週的主角人物巴瑞特卻指出,這些研究的結論可能站不住腳,因為在往後20多年的新研究裡,出現了許多與這一結論有所衝突的實證反例,向這些你我看來都很正確的情緒觀提出了嚴峻的挑戰。

第一個反例其實在艾克曼成名之前就已經存在,巴瑞特在閱讀比較舊的文獻時發現,以偏遠地區的人為對象的跨文化實驗裡,也有幾個實驗沒找到情緒普遍性的證據,沒有觀察到受試者表現出和西方人一致的表情和情緒概念。

但由於這些研究並沒有刊登在業內期刊裡,因此很少被留意到。相反,艾克曼研究和類似的研究則被學術期刊盛贊為重大突破,吸引了許多人的關注,因而得到了更多的普及。

事實上,巴瑞特自己的研究小組也做過以偏遠地區的人為對象的跨文化實驗,但是他們用的方法比較不同,他們並沒有給受試者講述任何英文語境的情緒概念,而是直接要求他們自由的,給不同的照片做情緒分類。

如果情緒表情是有普遍性的,那麼這些沒接觸過西方文化的受試者,應該能夠把照片分成6組。但結果發現,他們只是單純的把笑臉放在一堆,然後睜大眼睛的放在一堆,而其它情緒則胡亂分類了。

當研究人員讓他們對笑臉標記上情緒詞彙時,他們選擇了「大笑」而不是「快樂」;給睜大眼睛的表情標記上了「正在看」而不是「恐懼」。

換言之,這些沒接觸過西方文化的受試者,並沒有把表情看作是某種心理狀態的反應,而僅僅是將之看作是單純的行為。

第二個反例來自更客觀的面部表情研究。

有一些科學家擔心艾克曼的研究方法摻雜了太多個人的主觀判斷。於是,產生了另外一個方法,叫作「臉部肌電圖」,也就是在受試者的面部皮膚上放上電極,用以監測帶動面部肌肉運動的電子信號。

這種方法能更客觀精確地識別面部肌肉的運動情況,例如,運動強度和運動頻率。

其中有一個實驗非常典型,實驗人員在受試者的眉毛、前額、臉頰以及下巴都放置了電極,然後讓他們一邊看電影、欣賞圖片,回憶或者想像一些事情,以激發他們的各種情緒。

科學家以為可以在不同的被試身上,記錄到同樣的憤怒時皺眉、快樂時微笑、傷心時撇嘴等等的面部肌肉運動,但得出的結果卻是,被試們出現了不一致的面部肌肉運動模式。

事實上,如果只從臉部肌電圖所記錄的數據進行分析,那麼你只能夠分析出被試是快樂還是不快樂,但卻無法分析出其它諸如憤怒、驚訝、恐懼和傷心等情緒。

類似的實驗被不同的科學家重複了很多次,但結果相同。

而這意味著,在排除了人的主觀判斷後,從單純的面部肌肉運動分析,那麼結論就是,個體會表現出不一致的情緒表情運動。

給傳統情緒觀帶來挑戰的第三個反例,來自巴瑞特自己的研究:

巴瑞特自己找到了另外一批實力演員,這些演員按照槍擊場景的故事情節,表演出「恐懼」這一情緒的表情,然後拍成照片。

巴瑞特使用了其中一位奧斯卡得獎演員的照片,並在實驗中讓受試者單純的從表情上判斷演員在經歷何種情緒,結果顯示,只有38%的人看出了恐懼的表情。

更有趣的是,如果僅僅是給受試者看槍擊場景的描述,那麼就算不看照片,也有66%的人報告說他們感受到了恐懼的情緒。

如果是又給受試者看槍擊場景的描述,又給他們看照片的話,那麼同樣是有66%的人說他們感受到了恐懼的情緒。

換句話說,人們其實從臉部表情判斷情緒的能力並不高,人們更多的是依賴情景的推理,去判斷一個人的情緒。

第四個反例來自巴瑞特對面部表情的研究總結,她指出:

同一種情緒,其實是會因為個體的不同和情境的不同,而展現出多種不同的面部表情的。

以恐懼為例,在看恐怖電影時,感到恐懼的你可能會嘴巴張大,被嚇得跳起來大叫,但你的朋友小明卻相反,他可能會嚇得把手蓋在嘴巴,身體蜷縮起來。

而如果你是遇到搶劫,那麼你一樣會感受到的恐懼,但你表現出來的表情和行為,卻會和在電影院裡感到恐懼的時候,有千差萬別。

又例如,在聽到笑話時,覺得快樂的你可能會眉毛上揚、眼睛睜大,嘴巴張大的大笑,甚至拍手,但你的朋友小麗卻相反,她也讓笑話逗樂了,但她笑得很小聲,眼睛瞇了起來,嘴巴只是微微張開笑。

而如果你是聽到某個好消息,那麼你也會感到快樂,甚至狂喜,但你卻未必會嘴巴張大的大笑。

儘管會有一些相似之處,但每個人的情緒特徵是不可能完全一樣的,而且在許多時候都會出現很大的差別。

而這才符合我們日常中的經驗。

綜上所述,巴瑞特給我們帶來的驚喜,以及對情緒的認知顛覆有三:

  1. 情緒並沒有的固定標準表情,人類沒有天生的標準表情,每個人的表情都有很大的差別。
  2. 我們從對方表情推導出情緒的能力很弱,從情景的角度推導出情緒的能力較強。
  3. 哪怕是相同的情緒,只要是個體或情景不同,就會有不一樣的表情和行為。

沒有哪兩次的情緒是一樣的

看到這裡,有些讀者可能會想到,雖然可以理解情緒引發的面部表情和行為,不是每個人都一樣的。但每個人的身體,在感受特定的情緒時,應該會在身體上展現出一致的生理反應。

例如,所有人在經歷憤怒的時候,都應該會有心跳加速、手心出汗、臉色變紅等等的生理反應。這聽起來也符合我們的直覺。

那麼,科學實驗是否找到這種,生理反應出現一致性的的證據呢?

在過去20年裡,有數以百計類似的實驗,其中有4個「元分析」(meta-analysis)特別值得我們注意。

所謂元分析,就是科學家對許多個不同的實驗進行梳理,然後利用統計學方法把不同的研究結果結合在一起。而其中最大的一個分析,甚至涵蓋了220多項心理學研究,涉及將近22000位受試者。

結果是,所有4個元分析,都沒有發現「經歷特定情緒,就會展現出特定生理反應」的證據。

相反,這4個元分析帶來了另外三個結論:
在面對同樣的情景,不同的人會被激發出不同的情緒。例如,小明在被他人辱罵後會感到憤怒,但小強在被同一個人,用同一個方式辱罵後,卻感到了沮喪。即使是同樣感到憤怒的兩個個體,都會有著不同的生理反應模式。不同的時間、不同的身體姿勢,例如仰臥或雙臂交叉躺著,都會完全改變憤怒的人的生理反應。

簡而言之,不同的情景會引發不同的情緒,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情緒表現和生理反應。甚至就連同一個人,把他今天的生氣和昨天的生氣昨對比,都會表現出不一樣的生理反應。

情緒不存在一致性。變異性才是常態。

好吧,就算特定情緒沒有展現出特定的生理反應,但大腦在經歷情緒的時候,總該有一致性的現象吧?

如果你有閱讀過一些大腦神經科學的書籍,你就很可能聽說過,大腦裡的杏仁核是掌管恐懼情緒的部位,每當人類感到恐懼時,杏仁核就會被激活。還有許多諸如此類的實驗宣稱,找到了與某個情緒對應的大腦部位。

為了徹底搞清楚這些問題,巴瑞特和她的研究團隊做了一個元分析研究,他們仔細閱讀了每一個已出版的、關於情緒的神經成像研究,並利用元分析對相關數據進行了整合。

這項元分析研究,涵蓋了過去近20年間已發表的近100項研究,涉及的受試者人數近1300人。

但結果指出,沒有任何能夠支持傳統情緒觀的證據。

事實上,巴瑞特發現在這過去的20年裡,神經科學的研究有一個規律,那就是不斷有實驗宣稱,自己找到了與某個情緒對應的大腦區域。但很快的,又有另外一個實驗提出證據,證明前者是錯誤的,導致一直沒有定論。

例如,在對恐懼進行研究的實驗中,杏仁核的活動的確會增強,但其實只有1/4的恐懼體驗研究,以及40%的恐懼感知研究證明了這一點。

更有趣的是,當你感覺痛苦時、學習新東西時、遇見陌生人時,或者做決定時,你的杏仁核的活動也會增強。

實際上,其它那些被宣稱是掌管情緒的大腦區域,也有著類似的情況,這些區域都會參與到和情緒無關的事件中,例如,思考和感知。

另外,這項腦神經科學的元分析,和先前我們提到的元分析指出了同一類現象:

也就是同一種情緒類別,在不同的時間、不同的人身上,大腦的激活模式都是不相同的。

總而言之,巴瑞特提到的所有研究分析,無論是臉部表情、身體和生理反應,乃至大腦的激活模式,全都表明情緒不存在一致性。變異性才是常態。

或者用白話來說,就是沒有哪兩次的情緒是一樣的。

情緒沒有所謂的固定標準,沒有標準的情緒表情,沒有標準的生理反應,沒有標準的大腦激活模式。

好了,現在我們暫時不談科學研究與分析,我們來思考一個問題:

回想一下,你有經歷過一模一樣的兩次快樂嗎?你生命裡有哪兩次事件,讓你感受到了一模一樣的快樂情緒?

你的直覺可能會告訴你,你應該有過一模一樣的兩次快樂情緒。

但你很快會發現,你根本無法想起有哪兩次的快樂情緒是完全一樣,完全對等的。

那麼既然在我們自己身上,同樣類別的快樂情緒,都是每次不同的,那麼,你的快樂情緒,又怎麼可能會和他人的快樂情緒是一樣的呢?

如果你望向一棵樹,那乍看之下,每一片葉子好像都是有一樣的,但如果你仔細對比就會發現,根本沒有哪兩片葉子是完全一樣的。

同樣的,這世界上沒有哪兩個人是相同的,甚至在同一個人身上,也沒有哪兩次的情緒是相同的。

情緒是變異性的,是很多樣性的,這有它演化上的意義。

在不同的條件下,引發出不同的心率、呼吸和其他生理運動模式,其目的是為了支援每種獨一無二的行為。

情緒是如何產生的?

好了,在有了所有前面的這些鋪墊後,我們終於可以來談談這本書真正的高潮部分了,也就是:

情緒並不是天生的,而是透過後天習得的。

你可能會立刻抗議說,這怎麼可能?

好吧,我也認為這一點尤其讓人難以接受。請容我換個方式來跟你說明吧。

情緒並不是天生的,但每個人都有學會情緒、理解情緒的潛能。

這就好像人類的語言一樣,我們知道,語言肯定是後天習得的,所以世界上的語言千差萬別,而人類在剛出世時,就具備了習得語言的潛能和器官。

情緒也一樣,我們天生擁有能夠感受、學習和理解情緒的潛能,擁有能產生情緒的條件,但具體的情緒是怎樣的一種模式,以及情緒產生的條件,則人人都是不同的。

我的快樂和你的快樂是不同的。我快樂時的表情會和你不同,心跳頻率會和你不同,體溫會和你不同,行為會和你不同,大腦激活的模式也會和你不同。

而之所以會有這些不同,就是因為我和你有著不同的經驗,是因為情緒模式都是後天習得的,並且會隨著時間而變化。

但是,如果基本的情緒種類和情緒反應,並不是刻在我們的基因裡的話,那麼情緒到底是怎樣產生的呢?

我們先來看一張圖(聽音頻的朋友請務必先暫停,看一眼這張圖):

摘自:ted

你看得出這張圖是什麼東西嗎?

你的大腦正在本能地為這張圖尋找意義,你很自然而然地想要從這張圖看出些什麼概念或規律。

但這張圖終究對你來說,是一張沒有任何意義的斑點圖。這被稱為「體驗盲區」。

現在,請點擊下面查看另一張圖片:

斑點圖的真相

摘自:ted

你看見了一條蛇。好了,現在請把這張色彩的照片收起,再回看剛才的黑白斑點圖——你會發現,你能從剛才那無意義的斑點圖裡,本能地「感知」到有一條蛇在裡面。

而由於你接收了彩色圖片帶來的「經驗」,現在,就算你想要忘記有這一條蛇的存在,你也已經無法辦到了,你無法再將斑點圖看成是無意義的斑點圖了,你的體驗盲區消失了。

那麼,這和情緒有什麼關係呢?請容我詳細解釋:

想像一個剛出世的嬰兒,對這個新生兒來說,任何的感官感知,無論是眼、耳、口、鼻、肌膚,還是體內的五臟六腑,無論是心跳加速、還是腸胃的蠕動,抑或是當下他所處的情景,所有這些感受對新生嬰兒來說,都是無意義的訊號,就像是那張無意義的斑點圖那樣。

身體的感受對這個新生兒來說,是體驗盲區。

但是,隨著嬰兒慢慢的長大,嬰兒在與成年人的互動中,觀察到他們在特定情境會有哪些情緒表現,有時,父母則會在特定的情景,主動的給嬰兒貼上諸如快樂和傷心的情緒標籤。

在與成年人長時間的相處中,這個嬰兒開始對人們的情緒表現耳濡目染。

潛移默化的,嬰兒會將自己所感受到的那些無意義的感官感知,以及當下的情景,對應到成人所表現的情緒概念之中,進而逐漸的掌握,什麼樣的身體感受和表情是快樂,什麼樣的身體感受是憤怒,什麼樣的情景會引發什麼樣的情緒等等。

當然,每個嬰兒透過潛移默化所作出的「歸納」和「理解」是不同的,而這也就是為什麼每個人的情緒模式不同。

接著,例如像心跳加速這種,原本是無意義的一種感受,會像前面那個斑點圖那樣,變成有意義的情緒了。

最後,當嬰兒的體驗盲區被情緒的概念填補後,接下來的一切就會自然而然的重複發生了。每當他遇到相似的情景,感受到相似的心跳加速,他就會產生特定的情緒。就像你每次看到同一個斑點圖時,你的大腦會自動的預測出有一條蛇的存在。

這就是巴瑞特帶來的新情緒理論:情緒構建理論(Theory of constructed emotion)。

情緒構建理論認為,人類並不是天生就擁有各種各樣的情緒的,在生命的開始,各種各樣的感官信號對人類來說並無意義,新生兒有著各種各樣的體驗盲區。

但隨著生活的經驗逐漸增加,那些原本無意義的感官信號,乃至生活情景,會逐漸與不同的情緒概念連結了起來,各種各樣的體驗盲區也因此漸漸被填補上、有了意義。

若用一句話概括這個理論,就是:

情緒,是由過往的經驗構建出來的——

一系列概念。

你有多高的情緒粒度?

沒錯,情緒是一系列概念,正如顏色也是一系列的概念。

你可能已經知道,人們分辨顏色的能力是有高低之分的,有些人能看出八種不同的藍色,並說出和這八種藍色對應的名詞。而有些人則無論是看到哪一種藍色,他都認為自己是看到了「一種藍色」。

例如,畫家和設計師就很可能會比一般人分辨出更多種顏色,那並不是因為他們的肉眼可以看得比較清晰,而是因為他們的大腦擁有更多、更豐富的顏色概念,這些豐富的顏色概念會幫助他們分辨出更細膩的顏色差別。

人們分辨情緒的能力也一樣有高低之分,而巴瑞特將分辨情緒的能力,稱為情緒粒度(emotion granularity)。

情緒粒度高的人,能分辨「激怒」、「惱怒」、「挫折」、「暴怒」和「不滿」之間的差別,而情緒粒度低的人,則可能把所有這些不同的情緒,都看作是「憤怒」或「很憤怒」。

巴瑞特的研究發現,情緒粒度高的人,往往擁有更豐富的情緒詞彙,他們能精準的分辨多個不同的情緒。

例如,同樣是害怕,但「害怕下雨」和「害怕獅子」和「害怕上班」是三種完全不同的害怕。但是情緒粒度高的人,不會用同一個詞彙來形容這三種害怕,而可能會形容說「我擔心下雨」和「我害怕獅子」和「我對上班感到恐懼」。

另外,巴瑞特把人們的情緒粒度分成高、中、低三種層次。

高情緒粒度的人,是擁有幾百種,甚至幾千種情緒概念,例如憤怒、悲傷、恐懼、快樂、驚訝、愧疚、好奇、羞恥、同情、厭惡、畏懼、興奮、驕傲、尷尬、感激、輕視、渴望、高興、垂涎、熱情和愛等等等等。

他們可以對自身和他人的不同情緒,作出非常細膩的分辨。例如,從事演員、小說家、編劇之類的職業的人,往往就是擁有高情緒粒度的人,他們能用語言描繪,或者用身體展示出非常細膩的情緒。

中度情緒粒度的人,則可能擁有幾十種情緒概念。他們雖然沒有像高情緒粒度的人那麼細膩,但是自身擁有的情緒概念,已經足夠他們表達自身的情緒,以及理解他人的情緒。

低情緒粒度的人,則可能只有幾個情緒概念。可能在大多數時候,他們都只用「開心」和「不開心」來形容大部分的情緒,或加上一個「很開心」來描述程度。

那麼,具體來說,情緒粒度的高低,對我們來說有什麼影響呢?

巴瑞特的研究指出,相比較而言,那些重度抑鬱症、社交焦慮症、飲食失調症、自閉症、邊緣型人格障礙的人,或者總是感覺抑鬱和焦慮的人,他們的情緒粒度都很低。

這裡不是說,情緒粒度低的人就一定會患上精神疾病,而是說,情緒粒度低的人更難區分積極和消極情緒,在調節自身情緒時比較不靈活。因此更容易患上各種疾病。

相反,成為情緒粒度高的人有許多好處。有研究表明,能夠精細區分不愉快情感的人,例如,那些可以用50個情緒詞彙表達感受不愉快的人,他們調節自身情緒的靈活度高出30%,也就是說,他們更可能把一種情緒轉化成另一種情緒。在面對壓力時,情緒粒度高的人更少酗酒,報復心也較低。

情緒粒度高的人更可能活得幸福,較少生病,也較少患上精神疾病。但就算不幸患上疾病,他們還是會比情緒粒度低的患者,在與家人和朋友之間的相處更和諧,在社交場合,他們也更可能表現得體。

除此之外,情緒粒度高的人共情能力更強,他們更可能理解和體諒到他人細膩的情緒。

那麼,怎樣才能提高情緒粒度呢?

如何成為情緒大師

巴瑞特指出,有很多方法可以提升情緒粒度,例如,出外旅行、在小樹林散步、讀小說、看電影、嘗試不熟悉的食物等等。而在這些方法之中,最簡單最有效的方法,莫過於:

學習新的情緒詞彙。

舉個例子,巴瑞特在書中提到了一個陌生的詞,叫做「gezellig」,這是一個荷蘭文的情緒詞彙,它的意思是:「和朋友或愛人一起待在家裡的舒適安逸的感覺」。

無論是在英文或中文裡,都沒有單個詞彙能形容出這種情緒感受。但你我都應該體會過這種情緒感受,只是我們從來不懂得怎麼形容,也不把這種感受當作是獨立的情緒概念來對待。

但我猜下一次,在你經歷類似的情景和感受時,你會想說你感到很 gezellig 。

而如果你從來沒有留意過類似的感覺,那麼你會發現,單純想像 gezellig 這個詞彙的意義,也就是想像一下「和朋友或愛人一起待在家裡,很舒適安逸的感覺」,就可以填補你的體驗盲區。

注意,在這裡你不僅僅是在語言的層面學會了一個新詞,你也在情緒的層面增加了一種新概念。

學習新的情緒詞彙,就能提升情緒粒度。

我們在《你的語言如何影響了你的「思考」?》一文裡,講解過詞彙對我們的認知有影響。現在,我們在《情緒》這一本書又看到同樣的原理:

學習新的詞彙,去理解新詞彙的意思,基本上就等於學習了新的概念。

而學會了一個新概念的效果,就像是看了蛇的圖片一樣,你會把無意義的斑點圖看成一條蛇。

例如,學習一個新的音樂概念,會讓你注意到一般人無法察覺的聲音細節,而這些聲音細節原本對你來說是毫無意義的。

又例如,學會新的品嚐咖啡的概念,能讓你注意到咖啡的苦也有許多不同的種類。這些不同的咖啡之苦,原本對你來說是體驗盲區,你是注意不到的,也體驗不出意義的。

同理,學會一個新的情緒概念,能讓你注意到原本沒察覺的情緒細節,能讓你更細膩的分辨出自身和他人所處的,各種豐富情緒。

新詞彙 = 新概念

學會新概念 = 填補了某個體驗盲區

學會新的情緒概念 = 填補了某個情緒體驗盲區

既然情緒是後天習得的,那麼……

《情緒》這本書帶給我的震撼,不亞於幾年前的《快思慢想》這本書。巴瑞特很好的論證了情緒不是先天就刻在我們基因裡的產物,而是後天經驗構建出來的一系列概念。

而我們之所以能夠互相理解彼此的情緒,那是因為我們處於同一種文化,學習的是同一套情緒系統。儘管如此,我們也無法百分百的肯定,自己所理解的情緒,和他人所理解的情緒是一樣的。

例如,你可以問問你的朋友,「高興」和「快樂」相比,哪一個更「開心」?他們很可能會給出不同的答案。

另外,我們之所以能夠「部分理解」外國人的情緒,那一來是因為不同的文化,也能共有相似的情緒系統;二來是因為不同的情緒系統,早已透過各種媒體,在全球化的趨勢下交融在一起了;三來是因為我們可以透過情景的推理,快速的理解不同的情緒概念。

最後,我想說的是,在接受了「情緒是後天習得的」這個事實後,我們就能解釋很多先天情緒論無法解釋的情緒現象,接受這個事實也能幫助我們自身解決一籃子的情緒問題。

且聽我簡略的逐個說明,也順便當作是本週的內容總結:

既然情緒是後天習得的,那這就意味著,哪怕是身為成年人的我們,還有機會學習到新的情緒體驗。

既然情緒是後天習得的,那麼每個人對情緒的理解和體會,都會受文化所影響。

既然情緒是後天習得的,那麼每個人學會的、能辨別的情緒數量也會有所差別,也就是情緒粒度有所差別。

既然情緒是後天習得的,那麼每個人的情緒概念,都會因為獲得新的經驗或認知而改變。例如,一個很容易害羞的人,可以透過訓練而變得不那麼容易害羞。

既然情緒是後天習得的,那就意味著,我們當下所體驗到的情緒,是由經驗構建出來的產物,是由我們構建出來的產物。

而既然情緒是由我們構建出來的產物,那就意味著,我們不能再把自身的情緒怪罪到基因的身上。

我們有改變自身情緒模式的力量,也有改變自身情緒模式的責任。

一起持續閲讀,自主思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