屬於人類的深度學習
本文雖乃《深度學習的技術》的免費更新内容,但你無需事前閲讀前五個章節,本文可被單獨享用。
我知道,「深度學習」指的是機器學習的一種算法,但我偏要用相似的名字,去寫一本講述人類如何深度學習的書。
當我首次提筆寫這本書時,AlphaGo 才戰勝了李世乭,「深度學習」這一詞匯才剛剛在科技圈掀起大熱。
但當時的我認為,人類的學習才是最有深度的學習,機器模仿不來,人類才是「深度學習」的專屬擁有者,所以我要寫屬於人類的《深度學習的技術》。
從當時的提筆到如今的今天,幾乎十年過去了,這一結論還成立嗎?
你可能會認為我被現實打臉了,因為機器以一種,在人工智能史上前所未有的速度迭代更新,目前雖然有些人說自己在某一方面還未被 AI 超越,有些人敢說自己不可能被 AI 超越。
但沒有人敢說自己一定能比 AI 「學習」得更好、更有深度。
如果你有關注 AI 的進展,你很可能也感受到了一種隱隱的不安。
你不確定自己現有的技能還能撐多久,不確定自己的職業會不會在某一天被 AI 徹底改寫,甚至不確定「努力學習」這件事本身還有沒有意義。
這種不安是正常的。因為變化來得太快,快到我們還沒想好怎麼應對,下一波更新就已經到了。
所以我想,真的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,去更新屬於人類的《深度學習的技術》了。
而這,需要我們瞭解 AI 在理論上無法到達的深處(但人類卻能到達),究竟在哪裡。
去年,我帶著 6 歲的兒子到科學博物館,看見了一個簡單的裝置介紹杠桿原理。
我讓兒子上前提起杠桿一端的重物,我問他是不是很重?無法提起對吧?
他問,爸爸你拿得起嗎?我說我拿不起。
然後,我讓兒子到杠桿的另一端,用全身的重量壓下去看看。
這一個憑大人也難以提起的重物,被一個 6 歲小孩撬起來了。
兒子說,爸爸我比你更強大了。
我說是的,但如果我也去你那邊,我能用一隻手就把重物撬起來,而如果是讓我用自身重量來撬動杠桿,那一定能撬動更重更大的物件。
對這個例子,我們可以粗略地描述為:
力量 = 杠桿 × 體重
要獲得力量,你要使用杠桿,加上你自己的份量。
而這人人都懂的杠桿原理,就是迎接智能革命的必要認知:
AI 是強大的杠桿,但能讓它發揮多少力量,終究還是得看你自己的份量,你的知識網。
還是那個例子,如果我不告訴你這世上有 HIP 67522 b 星球的存在,那你或許就永遠都不會去搜索有關 HIP 67522 b 的資料,但當此刻我告訴你 HIP 67522 b 的存在之後,你就可以讓 AI 向你解釋這顆星球有什麼特別之處了。
同理,如果一個人的基礎硬,見識廣,境界高,那他能調用 AI 完成的事情自然就會更多,做出的成果也會更好。
AI 只是工具而已,要讓它帶給你多大的改變,你就得有多大的份量。
而目前大多數人說起 AI ,太多聚焦在談論著 AI 能做什麼,聚焦在「瞧!這杠桿多厲害!」,但忘了在杠桿另一端的自己,才是杠桿原理裡面最重要的因素,而且是唯一可控的因素。
可能你還是有疑惑,如今 AI 進步的速度那麼快,我們提升自己真的還有意義嗎?要是奇點已經到來了呢?
的確,如果你想讓 AI 當個導師,監督引導你的學習進程,它可以辦到。
如果你想讓 AI 幫你完成工作,從基本到複雜的種種計算和調用,乃至創新、創作,那也都可行。
無論是怎樣的資訊處理工作,讓 AI 做起來它都能完成得頭頭是道。
正是因為 AI 挺全能的,所以主流聲音都在說,把一切都外包給 AI 就好,所有的一切都能丟給 AI 完成,就算現在不行,以後也一定可以。
而我覺得,既然是強大的杠桿,那能用上的地方就用吧,沒什麼不妥,我自己使用 AI 的頻率也遠超一般人。
但你要意識到是,如果你所擁有的工具,別人也都能用上,那使用了也只能讓你跟得上他人,但不會就這樣讓你超越他人。
要進行超越,唯一的關鍵依然是:自己的份量。
所以儘管智能革命正實實在在的發生,其帶給世界的影響可能是難以想象的,但我們要做的事情卻還是一樣:
增加自己的份量。
而要增加自己的「份量」,我們首先需要知道,在知識汎濫、資訊過載的時代裡:
什麼知識有價值
在經濟學裡,我們知道貨幣濫發會導致通貨膨脹,而通貨膨脹說白了就是錢的價值下降了,你手上的錢能換來的物質和服務更少了。
那麼在這個資訊汎濫,知識唾手可得的時代裡,知識的價值是否也變得更廉價了呢?
是的。

雖然知識依然還是那些原本的知識,它們就算不是過時了、錯誤了,但因為能調用這些知識的人多了,也就是供應多了,所以原本這些稀缺的知識掉價了。
就如同以前的大學文憑價值很高,而現在同樣的大學文憑價值永遠也回不去那個高度了。
知識哪怕是真確的,只要供應的人/機器多了就會貶值。
怎麼辦?
讓我們回到經濟的類比裡。
知識的貶值就像貨幣的貶值,而最瞭解怎麼應對通貨膨脹的人,不是經濟學家,而是有錢人和富豪們。
富豪們擁有的貨幣最多,因此他們最懂怎麼應對通貨膨脹。
具體來說,富豪們應對貨幣貶值的妙招有三:買債卷、買增值品、買保值品。
1. 買債卷,就是持續學習
買債卷就是為了收利息,所以定期存款也屬於這裡一類,而收利息就像是持續學習新知,目的是增加知識的存量,這樣你擁有的知識存量就能與時俱進,不會被通貨膨脹削弱你的購買力。
無奈的是,這條路雖然直到不久前都是最安全的選擇,但 AI 的興起不太像是緩慢的通貨膨脹,而且人的學習能力並不會比 AI 更快,所以要單靠持續學習以增加知識存量,進而增加自身份量,這條路並不是很行得通。
2. 買增值品,就是職業定位
買增值品是為了獲得超額收益,例如買股票、做生意、創業,都是屬於將貨幣投注於能創造超額收益的事項,而要獲得超額收益就得面對風險。
所以買增值品就像是職業選擇,你覺得你目前的職業前景不好,可能會被替代,於是你去學習別的職業的知識,或者學習創業,以期望能獲得更高的利潤,但這類選擇伴隨著較大的風險。
但是別忘了,要獲得超額收益就意味著要打敗市場,而打敗市場需要的是你有而別人沒有的信號、優勢。
如果你本來就沒有在自身職業纍積出什麼優勢,那麼盲目轉職也不是什麼好主意。而換句話說,目前已經在自身職業裡擁有難以替代的獨特優勢之人,本身就已經擁有增值品的屬性。
這條路適合站在自身領域前沿的人,因為前沿頂尖 0.1% 的知識和數據,是大語言模型公司較難獲得的,越前沿的知識,訓練數據中的佔比就越低,AI 就越難掌握。
所以如果你能深耕一個領域到前沿水準,你就掌握了 AI 暫時無法觸及的信號。
怎麼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領域最前沿?
你可以問自己一個問題:假設有一個和你一樣積極、一樣聰明的競爭者,但他對你所在的領域一無所知,他能否單靠 AI 就做出和你一樣水準的成果?
如果答案是「能」,那你的知識就已經被 AI 拉平了。如果答案是「不能」,那你所擁有的,就是 AI 還觸及不到的前沿。
3. 買保值品,就是瞭解自己
買保值品如買黃金,波動較少、收益較穩,有更長的歷史淵源(Lindy Effect),人類自古就鍾愛它、想要擁有它,直到今天也仍未改變。
這對應到學習裡,我認為就是學習各種有關於「自己」的知識,或者說:瞭解自己。
為什麼?
首先,關於瞭解自己的主題,或任何關於人的知識,自古就有許多智者探討,而那些內容就算放到現在也未必過時,其保值特徵可見一斑。
其次,學習關於「自己」的知識,其收益未必是肉眼可看見的物質,也可以是讓自己的身心更愉快、幸福感更高的法門,而這是更遠古的知識如數學、物理學之類無法給到的。
而我認為,如果你覺得前面的兩條路(持續學習、職業定位)對你來說都行不通的話,那麼瞭解自己就是你該儘快開始思考的事情。
因為瞭解了自己,你才能回答什麼工作才是真正最適合你的?你能改變的事情到底有哪些?
只有瞭解了自己,你在 AI 時代的生存之道應該是什麼樣的?你能接受的最糟糕/最好的情況是什麼?
唯有瞭解了自己,你才能發揮出最高的潛力,活出最好的自己。
世上所有問題 AI 都給得了你標準答案、參考答案。
但你的人生問題,你自己是怎樣的人,只有你能真正作答。
換句話說:
我們真正能有信心,在現在和以後都比 AI 更深入的境地是,
自己。
這樣的結論很俗套,對嗎?
是的。
正如黃金,戴在身上多了難免會讓人覺得觀感很俗氣,
但正是這股俗氣說明了黃金自古以來的保值性。
己
關於學習,《深度學習的技術》的前五章已經給出了完整的學習方案,其覆蓋了所有學習場景裡所需的技術。
即使 AI 橫空出現了,我們人類該怎麼學習,還是怎麼學習,只是獲取知識的途徑稍微不一樣罷了,有針對性的學習更容易獲得了,但人類學習的核心方法並沒有變化。
但是,經過這幾年的思考與生活,我發現這本書還缺了一個更深的層次,亦即第六個層次,這也是人工智能目前還無法替你做的事情:
己。
瞭解自己。
前面的五個學習層次,記、懂、網、拓、活,這五個層次所關注的,是如何學習各種外在知識,如何理解世界,如何運用知識,進而提升自己。
但人生還有一個重要的、貫穿一生的課題:
認識你自己、瞭解自己。
瞭解了自己,你才知道什麼樣的道路最適合你,什麼樣的生活能讓你內心充盈,什麼樣的人相處起來最舒服,什麼樣的工作做起來得心應手。
這為什麼重要呢?
因為當我們試圖增加自己的份量時,單靠知識的積纍已經不再是最有效的方法,因為知識已經變得唾手可得了。
在這個時代,我們真正的份量取決於兩件事:自主思考,和個人特色。
而這兩件事的根源,都在於你有多瞭解自己。
你可能覺得這話說得有點虛。那我們不妨看一個,已經被 AI 深度衝擊過的行業,看看「瞭解自己」在現實中到底意味著什麼。
2016 年,AlphaGo 擊敗了世界冠軍李世乭,圍棋界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震動。
但事後的發展更值得關注。
專業圍棋記者 Hajin Lee 的調查指出,AI 出現後,頂尖棋手和賽事因為 AlphaGo 事件帶來的高曝光,關注度和收入都得到了提升。頂尖棋手的年收入可達百萬美元。
但普通業界裡教圍棋的老師們,卻因為 AI 的出現收入大幅下降。因為家長們發現,與其花高價請老師教孩子下棋,不如讓孩子在家裝個 AI 程序,記住 AI 推薦的走法就好。
也就是說,整個圍棋界不只是更卷了,頂尖的人才和底層人員之間的鴻溝也更大了。
真相讓人沮喪,那怎麼辦呢?
三個例子。
第一,如果天賦允許的話,繼續卷,成為頂尖的 0.01%。畢竟這一行業的關注度更高了,因而獎金和潛在收入都更高了。
第二,靠個人魅力走出另一條路。比如二段棋手戰鷹,她的職業戰績只有 27 勝 92 負,在圍棋界排名 700 多位,但她2020年開始嘗試直播,2022年因為在直播中的真實反應意外走紅,粉絲從 5 萬暴漲到 50 萬,2023年甚至拿下了虎撲女神大賽的冠軍。
事實上,她的收入很可能已經超過了大部分頂尖棋手。
第三,如果不想拼天賦、拼資源、拼運氣,那就找到 AI 不能替代的位置。
比如當幼稚園的圍棋啓蒙老師,那也是可以有平穩收入的,畢竟 AI 不會帶孩子,機器人無法取代人類的溫暖。
又比如,可以當地方圍棋社群的組織者,把一個城市的愛好者聚在一起、辦月賽、維繫人際關係,人與人的關係,這也是無可替代的。
你發現了嗎?這三個例子看似不同,但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前提:
你得知道自己是哪塊料。
第一個例子需要你確認自己的天賦足夠頂尖;第二個例子需要你發現自己的人格魅力在哪裡;第三個例子需要你接受自己的位置,並找到舒適的方式安頓。
三條路,歸根結底都是同一件事:瞭解自己。
瞭解了自己,想清楚自己適合什麼位置,測試自己在什麼位置最舒服,憑藉自己的意願去選擇要走的路。
關鍵從來不是人人都專注的那個不可控的大環境、大趨勢、大革命,外在的因素縱使再重要,
但唯一可控的,只有自己。
更何況,瞭解自己其實還能讓你升官發財。
為什麼「瞭解自己」是當下最理智的選擇?
你當然不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提倡瞭解自己這件事情了。
自我瞭解的知名提倡者蘇格拉底(Socrates)就曾說過那句我們耳熟能詳的話:
未經審視的人生,不值得過。
但「未經審視的人生不值得過」這句話被人反覆引用了兩千多年,聽起來已經像老掉牙的雞湯了。
所以讓我們把雞湯放到一邊,來看看現代科學怎麼說。
組織心理學家 Tasha Eurich 博士和她的團隊用了四年,進行了一項涉及近 5,000 名受試者的大規模研究,同時回顧了超過 750 篇關於「自我覺察」(self-awareness)的學術論文。
她的團隊先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,搞清楚一件看似簡單的事:
「自我覺察」到底是什麼?
她們發現,自我覺察其實有兩種:
一種是「內在自我覺察」,也就是你有多了解自己的價值觀、情緒、優缺點;
另一種是「外在自我覺察」,也就是你有多清楚別人是怎麼看你的。
定義搞清楚之後,她們設計了 10 項獨立調查,對近 5,000 人進行了問卷調查。
但這裡有一個關鍵,她們不只是讓受試者做自我評估而已,還要求至少一位熟悉該受試者的人也同時進行評分,作為交叉驗證。
這就好比你覺得自己脾氣很好,但你老婆或老公也得同意你脾氣好,才算數。
就是在這個過程中,她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:95% 的人認為自己有足夠的自我覺察,但真實的數字只有 12% 到 15%。
換句話說,絕大多數人都以為自己瞭解自己,但其實不然。
更重要的是,她的研究指出,那些真正具有高度自我覺察的人,在幾乎所有方面都表現得更好:
他們更自信,更有創造力,做出更明智的決策,在工作中獲得更多的晋升,領導的團隊也更高效。
可能有人會認為,這其實是那些本來就優秀的人,他們因為條件好或環境好,所以能夠更好的自我覺察,而不是因為自我覺察,所以更優秀。
但事實正好相反,因為 Eurich 的團隊還在過程中得到了兩個洞見:
- 權力悖論 (The Power Paradox): 職位越高的人,其自我評價與他人評價的差異越大。原因在於高層較少收到真實反饋,導致自我覺察評分下降。
- 經驗陷阱 (The Experience Trap): 研究發現,經驗豐富的管理者在準確評估自己的領導效能時,反而不如新手準確。過度的自信會讓評分向「虛假認知」傾斜。
所以,更合理的解釋是,高自我覺察能讓人更優秀,而不是個體的成就促使了更好的自我覺察。
其實仔細想想就能明白,高自我覺察之所以能讓人變得優秀,就是因為你能更好地看清你與目標之間的道路怎麼走,你對自身和所處的環境、他人的評價都更准確了,所以你更可能想到正確的下一步該怎麼走,正確的下一件事該怎麼做到。
說白了,一個準確的人生定位系統(你知道自己在哪裡,也知道環境怎麼待你),能准確地帶領你走向你要的人生。
Eurich 稱自我覺察為「21世紀的元技能」(the metaskill of the 21st century),這是在2017年數據告訴她的結論。
而在 AI 時代,這個元技能非但沒有過時,甚至變得更加關鍵了,原因是一個有點反直覺的悖論:
AI 讓你的表現更好了,卻同時讓你更不瞭解自己了。
芬蘭 Aalto 大學的一項研究讓受試者使用 ChatGPT 來輔助解答邏輯推理題。
和預料中一樣,使用 AI 的人比沒有使用 AI 的對照組得到更高的平均分數。但有趣的是,AI 輔助組的自我評估偏差卻增加了,平均而言他們以為自己答對了 17 題,實際上只答對了 13 題。
研究團隊又試著告訴受試者們,如果你們能準確預測自己答對多少題,那將會有更高的金錢獎勵。
但盡管如此,AI 輔助組的自我評估偏差依然大於對照組。
研究團隊把這種現象歸因於一個叫做「解釋深度的幻覺」(illusion of explanatory depth)的心理機制:
當 AI 給你一個流暢、清晰、即時的解釋時,你的大腦會把這個借來的理解誤認為是自己的理解。你以為自己懂了,但其實只是 AI 懂。
這就好像你用了杠桿撬起了重物,然後誤以為是自己的力氣變大了。
所以你看,在 AI 時代,瞭解自己這件事不是什麼虛無缥缈的修行,不是只有哲學家和詩人才需要操心的事情,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、可以用數據驗證的、在任何領域都會影響你表現的元能力。
在一個人人都能用 AI 增強表現的時代裡,最被低估的競爭力,是你對自己的瞭解程度。
那麼,到底該怎麼做才能「瞭解自己」呢?
我總結出了三套經過大量驗證的方法,可以說是「瞭解自己」的三個簡單步驟。
只要實踐這三個步驟,你就能在「瞭解自己」的路上高速推進,乃至達到迅速又深度的自我轉變。
第一套方法是:
自我覺察法

我們剛才提到的組織心理學家 Tasha Eurich 所做的研究,其實還有後續。
在參與自我覺察問卷調查的 5,000 人數據裡,她們篩選出了 50 位特別的人,Eurich 把他們稱為「自我覺察獨角獸」(self-awareness unicorns)。
這些人的特別之處在於,他們不是天生就很有自我覺察的人,而是在成年之後,從低覺察逐步成長為高覺察的人。團隊對這 50 位獨角獸進行了深度訪談,試圖找出一個問題的答案:他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?
訪談結果揭示了三個關鍵洞見。
一、別問「為什麼」,要問「是什麼」
這是最反直覺的一個發現。
我們一般認為,自我反省就是問自己「為什麼」(Why?)。
為什麼我被拒絕的時候會感到沮喪?為什麼我剛才在開會的表現如此緊張?為什麼剛才小明好像特意無視我?
我們認為,問「為什麼」就是找原因,找到了原因也就找到了構成自己的要素,也就認識到了自我。
但事實上,當你自問「為什麼」的時候,大腦通常並不會理性客觀地分析說:
「我剛才被拒絕時感覺沮喪,純粹就是因為人的社會本能,其實想想就知道不必那麼在意」
大腦通常不會客觀地分析,而是會聯想編造一個聽起來合理的故事說:
「我之所以這麼沮喪,一定是因為我內心深處缺乏安全感,畢竟我從小就害怕被拒絕」,這讓你感覺找到了答案,但那個答案往往是錯的,甚至可能讓你給自己貼上了無謂的標籤。
而既然不該自問「為什麼」,那又該怎麼自問呢?
Eurich 在研究中發現,那些高度自我覺察的獨角獸,問自己「為什麼」的頻率比一般人少得多,他們常自問的是「是什麼」(What?)。
舉個例子:
一位高自我意識的人如果在工作時感到痛苦,他不會問自己「為什麼我這麼痛苦?」
而是問「是什麼情況讓我感到痛苦?是工作的每一部分嗎?還是只有某些特定情況?」
「這些讓我痛苦的事情,有什麼共同點?」
答案很快就浮現了,讓他痛苦的其實不是工作本身,而可能是只有某些類型的任務,或者某些特定的人際互動。
這個洞見讓他做出了具體的職業調整,既然只有特定任務讓我感到痛苦,那麼改善和調整這些特定任務就行了。
你發現了嗎?
「為什麼」常常把你拉向過去,讓你在因果鏈裡打轉,甚至會讓你責怪自己,為什麼我的人那麼懶惰,做該做的任務都那麼痛苦,但除了徒增自責,並沒有帶來有益的改善,也沒有為自我帶來準確的洞見。
而「是什麼」則把你推向未來,讓你找到那個具體弄痛你的釘子,讓你聚焦在可行動的事情上,讓你瞭解到自己適合怎樣環境、工作。
所以,不要問「為什麼我總是拖延?」,問「是什麼情境讓我拖延?這些情境有什麼共同特徵?」
不要問「為什麼他對我有意見?」,問「我做了什麼,導致他有這樣的反應?」
不要問「為什麼我不快樂?」,問「是什麼事情讓我感到不快樂?什麼事情讓我快樂?」
二、找到你的「愛之諍友」
自我覺察有內在和外在兩種,內在的覺察可以透過問對問題來改善,但外在的覺察——也就是搞清楚別人怎麼看你,這光靠自己是做不好的。
你需要別人的真實反饋。
當然,別人不會輕易透露自己的心聲,不會隨便當面告訴你他們對你的真實反饋。
但是,你身邊或許有一類人,願意給你真實的反饋,會告訴你他們觀察到的你是什麼樣的。
這類人通常符合以下兩個條件:
第一,這個人真心希望你好。 你能感覺到他是站在你這邊的。
第二,這個人願意對你說難聽的話。 他不會因為怕你不高興就說好聽的。
Eurich 把符合這兩個條件的人稱為「愛之諍友」(loving critics),她發現,高自我覺察的人通常會向固定 3 到 5 個諍友尋求反饋。
注意,兩個條件缺一不可。只滿足第一個條件的人,Eurich 稱之為「無批判的愛人」(uncritical lovers)。
他們愛你,但只會說你想聽的話,這對你的自我覺察毫無幫助。而只滿足第二個條件的人,可能只是在拿反饋當武器,只給你說最負面的反饋。
想想,你身邊有誰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?然後,你可以嘗試問他們一些具體的問題。
不要問「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?」這種空泛的問題,而是有針對性的問題,比如:
「你記得上次開會的時候嗎?我的表達方式有沒有讓人不舒服的地方?」
或者「你覺得我最近在團隊裡給人什麼感覺?」
這裡的原則是:
問題越具體,你得到的反饋就越有用。
三、每天進步,而不是某天頓悟
最後一個方法很好理解。
簡單來說,那些高自我意識的人,並不是在某一刻突然戲劇性的頓悟,然後變得高自我覺察的;也沒有人在山頂上打坐三天然後突然開悟。
他們做的事情很直接、很無聊,也就是每天花幾分鐘自省。
比如,你可以在每天結束時,問自己三個問題:
- 今天什麼事情做得不錯?
- 今天什麼事情可以做得更好?
- 明天我可以怎樣做得更好一點?
如果可以寫下來,那就更好。
就這,一個不複雜的框架,也沒有什麼高深的道理。
但你知道,這樣一天一天重複地纍計自我覺察,你很難不對自己產生準確、全面的理解。
當然,也許你會覺得很難相信,單靠 Eurich 提供的這一套方法,就能完成許多智者們心心念念的「瞭解自己」嗎?
在我看來, Eurich 的這一套方法,我們不妨稱之為自我覺察法,其特點是不斷地問「是什麼」(What?),
就像是讓人對自己進行客觀記錄的過程,其目的更多是讓我們意識到一般不會意識到的自我反應,讓我們有了「瞭解自己」的真實數據。
但只有數據,那很容易見樹不見林,所以我們還需要對數據進行分析加工。
而這就要說到第二套「瞭解自己」的方法:
自我重構法
你試試看,閉上眼睛,往內心深處找一找,找那個叫做「自我」的東西。
你找到了嗎?
十八世紀的哲學家大衛·休謨(David Hume)也做過同樣的嘗試。他的結論是:找不到。
你找到的只是一連串的感覺、想法、記憶、情緒,一個接著一個,像河水一樣流過去,休謨把這叫做「知覺的束」(bundle of perceptions),它們不過是一束束你能感知到的知覺。
這些知覺是塑造「自我」的原材料,而你的大腦會自發地把這些材料編織成一個連貫的故事,然後你會把這個故事當作是你的「自我」。
這聽起來又繞又抽象,但你只需要知道,這裡的關鍵詞是——
「自我」是一個大腦利用知覺經驗所編造的故事。這是「自我」的第一個底層邏輯。
「自我」是一個故事
我們來做個思想實驗你就能明白。
想象有一個人叫小明。
當你問小明:「你是一個怎樣的人?」
小明回答說:「我是個正直、善良、幽默的人。因為我拾金不昧,我助人為樂,我常逗得朋友哈哈大笑,所以我想身邊的人也都會這樣評價我。」
你要知道,小明的這一段回答,只不過是他在說故事。這個故事裡有他的經驗、他的證據、他的結論。
但是,在這個故事裡,小明拾金不昧的經驗,其實是因為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拾到的金額只有100元。但如果他拾到了10000元,而且沒其他人看到呢?如果這個金額不斷往上調,那麼小明拾金不昧的可能性就會不斷地往下降,最終到達臨界點,小明就從拾金不昧變成了愛好拾金的人。
你注意到了沒有,小明說自己正直、拾金不昧,那是他對過往的經驗進行總結而得出的,如果他的這段經歷有所不同,那他得出的結論就會不同,他所說的關於「自我」的故事就會不一樣,這裡沒有什麼天生、固定,或注定的自我。
兩百多年後的現代心理學,基本上同意了休謨的看法,「自我」本質上是一個大腦天生自帶的敘事系統,它把過去的經歷、現在的感受、和對未來的想象,編造成一個關於「我」的故事。
這讓人錯以為我們都很瞭解自己,但其實我們不過是瞭解自身發生過的經驗,再加上自己的敘事總結。
但問題是,為什麼大腦要編造一個關於「自我」的故事呢?
答案是:為了社交。
捍衛「自我」,就是捍衛名譽
你很可能也有這樣的經驗,例如,當被別人批評的時候,你會發現有些批評你能聽了一笑置之,有些批評卻讓你夜不能寐、輾轉反側。
差別在哪裡?
通常,那些讓人特別受傷的批評,往往精準地擊中了你自我故事裡最核心的情節。
比如,若有人說小麗很懶,而小麗本來就認為懶惰的人,才會用腦子聰明辦事、小麗認為懶在某種程度是個好事,那小麗根本不會動氣。
但如果小麗的自我敘事裡有一條核心情節是「我是一個努力的人」,如果小麗曾經因為自身的勤奮而感到自豪,那「小麗很懶」這四個字就像一把刀,直接刺進了自我故事裡最不能碰的地方。
於是,被刺痛的小麗就會反駁、會憤怒,她會本能般地試圖糾正別人對她的評價,她會全力維護「我很努力」的自我故事。
小麗會那麼的動氣,不是因為她天生自戀而容不得批評。
這要從演化的角度去看,小麗這樣做的目的很簡單:
因為她要管理自身在群體中的名譽。
對人類來說,任何對自身不利的評價,都會影響其在群體中的名譽,而在原始部落裡,別人怎麼看你,直接關係到你能不能活下去。名聲崩了,你就可能被排擠、被孤立,生存和繁殖都會變得困難。
所以,大腦演化出了一套精密的系統,時刻監控外界的評價,一旦偵測到威脅,就立刻啓動防禦。
這也是為什麼被人當眾批評時,人的身體反應和遇到物理危險時幾乎一樣,會心跳加速、肌肉緊繃。
大腦把對自我故事的攻擊,當成了對生命的攻擊,因為在以前,你的個人名譽的確生死攸關。
這是「自我」的第二個底層邏輯:
大腦編造「自我」的故事,是為了說給他人聽。大腦防衛「自我」的故事,是為了讓他人相信這個故事。
這個「自我」故事不是為了讓我們自身讀著舒服的,而是為了讓他人更喜歡我們、更信賴我們。
從這個角度看來,佛家的「無我」本質上說的就是不再在乎他人的看法——若真的不再在意他人對你的評價了,那也就自然不再需要為「自我」敘事了。
再進一步擴展,其實絕大多數人的「自我」都是被環境和群體所塑造的,而如果我們能少在意個人名譽一些,「自我」的可能性就會更多一些,
你的人生可能性就會多一些。
而這就要說到,關於「自我」的第三個底層邏輯:
故事,是可以被改寫的。
「自我」,是可以被改寫的。
不過,這裡有一個很多人忽略的前提。
如何正確地改寫「自我」的故事?
故事可以改寫,但它不是純粹的虛構。
它更像一部紀錄片,而不是小說,劇情不能隨意捏造,因為底下有一層改不了的東西。
我們不妨用電腦的比喻來理解:
一個人的「自我」分成兩層,硬件和軟件。
硬件改不了的部分,如先天氣質、精力分佈的節奏、對刺激的敏感程度、情緒恢復的速度——這些是基因和早期經驗已經大致定型的東西。
前面的「自我覺察法」,本質上就是在對硬件跑性能測試,如什麼時候容易進入心流?什麼情境消耗最快?什麼模式反覆出現?
記錄這些參數,能幫助你瞭解你自身的硬件到底是怎樣運作的。
而軟件,則是一個人對自己說的故事,「我是一個怎樣的人」、「我擅長什麼」、「我的價值在哪裡」。
軟件的特點是可以重寫、可以升級、可以替換,但有一條規則:
軟件須與硬件兼容。
心理學家 Brian Little 的研究把這條鐵律說得很清楚,他提出了「自由人格」(free traits)的概念。
簡單來說,「自由人格」指的是,人確實能夠為了自己在乎的事情,刻意發展出與先天性格相反的特質。
比如,一個天生內向的教授,可以在講台上變得風趣幽默、魅力四射,因為他由衷地熱愛教學。
但 Little 也發現,這位教授下課後需要躲進洗手間獨處十分鐘,才能恢復精力。
而如果是一個天生外向的人,那他就不會那麼容易因為上講台而感到力竭。
這就是「相容」的意思。
人可以暫時超頻運行,但系統會過熱。所以關鍵是知道自己超頻能持續多久,以及什麼時候該降溫。
一個不知道自己散熱極限的人,和一台不知道自己溫度上限的電腦一樣,遲早會當機。
而大多數人的問題,恰恰是從來沒有認真區分過自己的硬件和軟件。
一個人被誇「善於社交」,就以為社交是自己的硬件優勢,卻沒有注意到自己每次社交之後都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復精力。
「善於社交」是軟件層的後天技能,「社交後需要大量恢復時間」才是硬件層的先天參數,搞混了這兩者,軟件就會越跑越不穩定。
事實上,有研究指出,長時間做與先天性格相悖的事情(out-of-character behavior),不但會讓人的精神更快耗竭,而且也更容易出現各種負面情緒。
當然,這裡不是說讓你以後都不做與先天性格相悖的事情了,而是說,你需要注意到自己的性格模式,不讓自己過度負荷,這可以透過前面的「自我覺察法」達成。
接著,如果你因為超頻運行而覺得累了,那就花一些時間去做那些符合你天性的事情,這些事情往往能讓你感到精力充沛,這些事情也同樣可以透過前面的「自我覺察法」在日常中找到。
最後,你需要稍微升級一些軟件,讓其更兼容你的硬件一些。
你只需要學會一招:「重新框架」(reframing)
簡單來說,重新框架就是讓你對一件事情給出新的結論。
我們不妨再以剛才的內向教授為例。
當內向教授在講台上完成演說,如果他還在不停地想「好累、好討厭」,那這只會對他的身心造成二次傷害。
但如果他能把這件事情重新框架為「這是我願意接受的代價,這能幫助學生,也能讓我盡責」,那麼上講台對他造成的負荷就會降低。
「重新框架」是一個簡單又強大的心理技巧,著名的成長型思維 vs 固定型思維的研究,其實也是一種重新框架。
研究者們讓一群學生做完智力測驗後,隨機分成兩組:一組被誇「你真聰明」,另一組被誇「你真努力」。
僅僅一句話的差異,後續的行為卻完全不同。
被誇聰明的學生,在下一輪測試中選擇了更簡單的題目,失敗後成績有所下降;而被誇努力的學生,在失敗後選擇了更難的挑戰,成績後來反而有所提高了(但效果的大小,視學校文化而定)。
為什麼?
因為「你真聰明」這句話,等於幫學生安裝了一套自我軟件:「我的價值在於我天生聰明」。
一旦接受了這套軟件,任何可能暴露「不聰明」的挑戰就變成了系統級的威脅,迴避風險成了防止崩潰的唯一策略。
而「你真努力」安裝的是另一套軟件:「我的價值在於我肯嘗試」。
在這套軟件裡,失敗不是系統威脅,而不過是正常的運行日誌,是學習的機會。
僅僅一句話,就能改寫一個人的自我軟件,進而改變他面對困難時的所有選擇。
這僅僅是一次重新框架的威力。
那麼,如果我們試著對「自我」,對那些曾經、正在和即將發生的事情,都有選擇地進行重新框架呢?
「自我」的重構
心理學家 Dan McAdams 在 2001 年的研究中發現了一條規律:
他讓受試者口述自己人生中的重要事件,如各種低谷、高潮、轉捩點,然後再分析這些敘述的結構模式。
一個符合直覺的猜想是,如果個體經歷了許多挫折、痛苦、低谷,那麼他的心理健康應該較為堪憂;而比較少經歷苦難的人,心理應該都會比較健康。
但結果卻發現事實相反,那些長期心理健康的人,他們都經歷了同樣多甚至更多的人生低谷。
為什麼?
McAdams 發現,關鍵取決於個體的敘事方式:
當一個人在說自己的故事時,如果他無法在壞事裡看見好事,甚至還把好事說成壞事,那麼他就會更容易感到低落和茫然。
反之,那些能在發生的壞事身上找到好事,把壞事的故事延伸成好結局的人,他們心理健康水平和對社會的貢獻感都明顯更高。
McAdams 把這稱為「救贖敘事」(redemption narrative)。
簡單來說,救贖通常指的是一個人經歷了一種或多種磨難、痛苦、墮落、後悔,之後他並沒有選擇沉淪於黑暗,而是透過某種方式完成改過自新,重回光明。
而顧名思義,「救贖敘事」就是把自己經歷過的苦難,透過重新框架而得到救贖、得到意義的方式。
例如,一個在極度貧困中長大的男人,描述了自己童年的苦難,但接著說:那段艱難的日子讓他和家人變得更緊密。
貧窮是低點,但故事的結局是情感的連結——這就是一條典型的救贖敘事。
也就是說,真正影響你心理狀態的,不只是你的人生遭遇了什麼,而是你選擇用什麼框架去講述它。
同一件痛苦的事情,可以被說成「毀了我的一年」,也可以被說成「逼我想清楚了一件重要的事」。
事實沒有變,但框架不一樣,人就不一樣了。
注意,這不是正向思考,不是要你否認或無視發生過的壞事,並不是否認痛苦。
而是承認苦難、直面苦難,並瞭解到苦難具有通向成長、意義或轉機的可能性。
再舉一個例子,「我被裁員了」這是一個苦難,但「我被裁員了,所以我失敗了」和「我被裁員了,所以我可以去探索新的可能性」,這兩者會引導出截然不同的下一步行動。
救贖敘事的力量不在於否認痛苦,而在於拒絕讓痛苦成為故事的結局。
那麼,如果我的人生目前就是沒什麼值得注意的苦難,那是不是我就沒有改寫「自我」的可能呢?
當然不是,苦難是一個很好的自我磨練途徑,但不是唯一的途徑。
要想改寫自我,不妨先想想,你覺得你自己是怎樣的一個人?
要回答這個問題,你的大腦會迸出許多你給「自我」貼上的標籤,請寫下這些標籤。
你會意識到,這些標籤有許多都是過時,它們可能來自你十五歲時對「我是誰」的回答,可能是以前父母給予你的評價,也可能是同學或同事口中的你。
我們成長的過程中,很多自我軟件是環境幫我們裝上的,不是自己選的。父母、學校、社會都在不斷地寫入各種故事:「你是一個聽話的孩子」、「你數學不好」、「你不是做生意的料」。這些故事在安裝的時候,我們曾經沒有拒絕的能力。
但長大之後,我們有了能力去審視這些預裝軟件,把不相容的卸載,把過時的升級。
回想一下這些標籤的由來,它們是來自哪一個真實經歷?具體是哪件事,讓你覺得這個標籤是對的?
然後,在你開始對這些標籤進行重新框架之前,請先暫時打住...
因為關於「自我」,我們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還沒說。
自我擴充法

坊間有一種說法:
找到那個你人生中唯一的使命,然後把所有精力都投注在上面。
這聽起來很有力量,讓人感覺很有衝勁。
但如果你仔細思考,你會發現這話預設了一個危險的前提,它意味著:
你得把所有的「自我」,都押注在同一件事情上。
這本應該沒什麼問題,但心理學家發現,健康又反脆弱的「自我」通常都比較複雜、多元。
例如,一個人可以同時是母親、是設計師、是業餘跑者,這些不同的自我和身份構成了完整的她。
而當她遭遇挫敗,比如工作案子搞砸了,但她能透過跑步重拾自信;當親子關係不順心,她可以找個地方獨處,透過設計聊以慰籍。
同時擁有多重身份面向的人,在面對壓力時通常更有韌性。
這裡的機制很好理解,如果一個人有五個面向,其中一個受挫了,另外四個還能撐住。
但如果只有一個面向,這個面向一旦塌了,就什麼都不剩了。
這就像投資組合。把所有的錢都押注在同一隻股票上,一次下跌就能讓你歸零。但如果分散投資,整體就能保持穩健。
「自我」也是一種投資組合,而豐富的自我,是最好的避險資產。
但這裡很容易掉進一個陷阱,既然要豐富自我,那我同時追求十件事,是不是就更完美了?
不是的。
心理學家 Robert Emmons 和 Laura King 在 1988 年的研究裡,追蹤了人們同時追求多個人生目標的狀況,答案意外地直接:
同時追求多個目標的人,心理健康並不一定更差。真正讓人焦慮、抑鬱的,不是「目標太多」,而是「目標之間互相衝突」。
近期的一項研究更進一步地拓展了這個概念:
Manzi 等人 在 2024 年的研究裡,追蹤了超過兩千七百名成年人。他們發現真正帶來好處的,不只是「擁有多重身份」本身,而是這些身份能否被整合為一個連貫的自我。
高度認同多重身份、且能感知到這些身份彼此契合的人,心理健康水平顯著高於其他組別。
換句話說,多重面向不只是緩衝機制,整合得好,本身就是一種力量。
但怎樣才算是整合得好呢?
擧個例子,一個人可以同時深愛寫作和教育,寫作逼他把想法想清楚,教學逼他把想清楚的東西說清楚。
這就是協同,不會讓人分裂,只會讓人更完整。
但如果一個人同時在追求「渴望被看見」和「害怕被評判」,這兩個目標就是對立的,無論哪個得到了滿足,都在壓制另一個。
這種內在的撕裂,才是讓人精疲力竭的東西。
讀到這裡,不知道你發現沒有,這裡我把多個不同的字眼,如自我、身份、目標、使命、熱情,全部都混為一談了。
這麼做並不專業,畢竟這些字眼各自都有差別,但我認為,身份和目標撕裂,那是撕裂;熱情和使命有衝突,那也是撕裂。
而如果這些構成「自我」的要素都能和諧共處,那一個人也當然會更有力量,更具反脆弱。
再者,我認為像身份、目標、使命、熱情、性格,這些概念背後的底層都是一樣的——
它們是一種敘事,是一個個我們自己編出來,以豐富「自我」的故事。
認識這一點很重要,因為那意味著我們可以透過改寫故事,以讓它們部分達到一致。
但首先,你要思考的是:
你的各種「自我」是在共鳴,還是在打架?
你又該怎麼判斷?
這裡有一個簡單的觀察方式:
如果你為了事業而超時工作的時候,腦子裡不斷浮現「我應該多陪家人」的念頭,而陪伴家人的時候又不斷想著「我應該先完成某某工作」,那這兩件事之間可能存在衝突。
但如果做一件事的經驗會自然地豐富另一件事的能力,或者做其中一件事的過程中,會自然地產生另一件事的素材,那它們就是在共鳴。
再舉個例子,閱讀和寫作就是這樣的關係。讀書的時候,你在積累素材;寫作的時候,你在消化讀過的東西,逼自己把理解變成語言。
而當你寫不出來,你才會發現自己哪裡還沒想清楚,又回頭帶著問題去讀。
這是一個自我強化的循環,兩件事互相餵養,越做越完整,而不是越做越分裂。
如果在共鳴,那多一點也無妨。如果在打架,那兩個就已經太多了。
現在,到底我們該
如何正確地擴充「自我」?
知道了「自我」需要擴充,下一個問題自然是:怎麼擴充,才算健康?
這裡有個常見的誤解。
一聽到「豐富自我」,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:報幾個課,加入幾個社群,什麼都沾一沾,廣泛試試各種可能。
但廣泛地「沾一沾」,和真正的自我擴充,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。
心理學家 Arthur Aron 和 Elaine Aron 就曾提出過「自我擴展理論」(Self-Expansion Theory)。
該理論認為人類有一種天生的動力,渴望透過新的體驗、深度關係,以及掌握新技能,不斷地擴展自己。
這裡的關鍵詞是,你不是在淺嘗新體驗,而是深入地瞭解它,像學習一門技能那樣,慢慢把它做透。
他們發現,這種有深度的體驗擴展帶來的,不只是能力提升,而是一種真實的「自我邊界在拓寬」的感受。
換句話說,你的「自我」的適應力變強了,你多了一些能讓你感覺能量滿滿的地盤。
當然,在這過程中,你還會認識新朋友,他們和你興趣相投,而這帶來了歸屬感、深度關係,這又進一步擴展了你的自我。
研究顯示,投入這類活動的人,幸福感更高,人生滿意度也顯著更強。
所以,擴充「自我」的第一個方式,是涉足陌生。
但不是走馬看花,而是要有足夠深的投入,從生疏到感覺熟練。
第二個擴充「自我」的方式,是透過書寫整合你的各個面向。
你還記得嗎,在自我重構法裡,我讓你把那些你給自己貼的「標籤」寫下來,回想它們的由來,接著又讓你先暫時打住,在開始重新框架之前停一停。
那個「打住」,其實就是這裡的起點。
心理學家 James Pennebaker 在一項 2018 年的研究裡,分析了數十年間的大量受試者,他發現了兩個洞見:
第一,如果讓參與者把心裡最深的想法和感受寫下來,持續數天,那麼他們之後的心理和身體健康,都會有顯著改善,人竟然變得快樂起來了。
第二,那些心理健康改善最顯著的人,文字在不同天次之間,呈現出了一個共同的演變模式。
第一天的書寫往往凌亂、情緒化,充滿了感嘆,就像是一種單純的宣泄。
但到了第三、四天,同一個人的文字裡,開始密集地出現「理解」(understand、realize)和「因果」(because、reason)這類詞語。
這意味著,他們不再只是在描述感受,而是開始了解釋和分析,開始了新的詮釋。
而在重新詮釋的過程中,人們會得到新的洞見,會產生新的敘事方式,會得到新的結論。
Pennebaker 把這稱為「表達性書寫」(expressive writing):
人在反覆書寫中,會不知不覺地把散落的記憶和感受,逐步組織成一個有脈絡、有結論的故事。
Pennebaker 還有另一個有趣的發現,那些書寫越來越連貫的人(narrative coherence),他們得到的改善最多。
總結來說,書寫的過程本身就是在改寫「自我」的故事,是主動地對「自我」進行重新框架,是把我們原本零散的人生故事連貫起來。
當然,你可能會覺得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寫起,而這就是我讓你把給自己貼的「標籤」寫下來的原因。
不知道要寫什麼的時候,就從審視某個自我的標籤開始吧。
寫著寫著,人生的模式,自我的樣子,自然會開始浮現。
届時,或許你會對自己說:
嗨,很高興認識我自己
我們不妨用一個虛構的故事,把前面講的三套方法串起來。
(注:這部分是對前文的融匯貫通,你也可以選擇跳過這一部分,直接閲讀尾聲)
小薇在一家科技公司做了五年的產品經理。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有執行力的人,同事們也這麼評價她。效率高,交付準時,老闆信任她。
但她不快樂,而且說不上來為什麼。
她不是在經歷那種戲劇性的崩潰,而是一種很低頻、很隱性的消耗,像是手機電量一直是 30%,充不滿,也不會當機。
她試過換工作,但剛到新公司不到三個月,同樣的感覺又回來了。她試過減少工作時間,但空出來的時間她反而更焦慮。她懷疑自己是不是「不適合工作」,但她知道這個答案說不通,因為她有時候真的很享受工作,只是搞不清楚是哪一部分。
而搞不清楚,正是問題所在。
她決定試試看「自我覺察法」。
起初她覺得這三個問題太簡單了:
今天什麼做得好?什麼沒做好?明天可以怎樣做得更好?
「今天做得好的是按時交付了報告。做得不好的是開會走神了。可能是因為不夠專注,明天開會試著專注些。」
像在交作業。但她堅持了下來。
第三天,她注意到一個細節:她寫「做得不好的是開會走神了」,但隔天「試著專注」卻還是沒有改善。
於是她改問:「是什麼讓我走神?」
答案是:那場會議裡她只是在聽別人討論排期細節,沒有任何需要她構思的環節。
到了第二週,有趣的事情出現了:
她回看自己做過的自我覺察記錄,她發現,每次讓她感到最有幹勁的工作,都不是「執行」,而是「構思」。
她在設計新功能的那幾個小時裡精力充沛,但一旦進入排期、跟進、催促的環節,整個人就疲了下來。
而在此之前,她並沒有察覺到自己竟有這樣的模式。
小薇覺得很有趣,她加大了自我覺察的投入。
她在手機設了五個隨機提醒,響起時花三十秒記錄:在做什麼、感覺如何、精力如何、有多投入。
她像個心理學家那般,對自己進行隨機取樣。
一個月後的數據讓她很意外:她以為自己喜歡獨立工作,但數據顯示她在和設計師一起腦暴的時候投入度最高;
她以為自己下午效率最好,但上午十點的精力評分其實遠高於其他時段。
原來我是這樣的。
那別人眼中的我,又是怎樣的呢?
她好奇地向好友小陳問了一個問題:「你覺得我在公司裡給人什麼感覺?」
小陳想了想說:「你很靠譜,但有時候我覺得你好像在硬撐,像一台效率很高但不太開心的機器。」
這些都是數據,自我覺察法幫她收集到了她以前從未注意到的真實反應、真實的自己。
小薇有點感觸,她覺得更瞭解自己了,但又覺得,自我覺察法帶來的數據雖然真實,但好像也無法用以描述心中自我的全貌。
數據是原材料,但她還需要去審視它,去看清她關於自己的那個故事,到底是怎麼被寫成的。
她決定試試看「自我重構法」,
試著用書寫的方式,把心中的自我寫出來一看究竟。
她打開電腦,連續寫了幾天,每次十五到二十分鐘,沒有對象,沒有主題,沒有格式,只是寫下此刻心裡最真實的想法和感受。
第一天她覺得無聊,第二天她寫著寫著哭了一次,第三天她反而感到一種奇異的清醒。
小薇寫著寫著,開始看見一些她平時不讓自己去想的東西。
她意識到,她其實一直很想創作,只是從來沒有認真對待過這個念頭。
因為「我是做產品的,不是做創作的」,這句話在腦子裡待得太久了,久到她已經不再質疑它。
她在書寫的第五天,寫了一段讓她自己看了兩遍的東西:
「我記得大學的時候,每次課餘時間我都在寫東西。寫散文,寫一些沒有主題的雜記,有時候是詩,寫的時候完全不覺得時間流過去了。
後來進了職場,好像就不寫了。不是沒有時間,是有時間也不想了。我覺得那些東西沒用。反正都是寫給自己的。」
寫完她停頓了很久。
書寫讓她的頭腦意外地清醒。她拿出一張白紙,把腦子裡所有關於自己的標籤都寫下來:
「執行力強」、「不適合創業」、「我是做產品的,不是做創作的」、「容易焦慮的人」、「比較適合獨立工作」……
她盯著這張紙看了一會兒。
接著她開始逐一追溯:這些標籤,是從哪裡來的?
她先選了待在腦子裡最久的那一個:「我是做產品的,不是做創作的」。
她對這個標籤最早的記憶,是第一份工作的主管,在她入職第三個月說過的一句話。
那次她給用戶研究報告寫了一段很長的引言,主管批評說:「報告就是報告,不要寫小說。」
她當時紅了臉,之後就再沒有在工作文檔裡寫過任何不必要的文字了。
但那不過是一個主管在一個下午說的一句話。
那句話從來沒有說明她「不適合創作」,只是說產品報告不是創作的場合。但她卻把它升格成了一條關於自我的定律,在接下來五年裡,用它擋掉了所有想創作的念頭。
這是一個軟件層的誤裝。
她繼續往下寫,寫到了高中的事、大學的事,越寫越發現一個規律:
她精力最充沛的狀態,永遠都發生在同一種情境裡,當她需要想清楚一件複雜的事情,然後用語言把它表達出來。
是「構思」,也是「表達」。
以前她以為「執行」是自己的強項,但那其實是別人給她的評價,而不是讓她最有幹勁的事情。
「執行力強」是軟件,是後天磨出來的技能。「需要構思和表達」才是硬件,是她從大學起就反覆出現的能量模式。
軟件可以改,但硬件是真的。
她意識到,比起「執行者」這個標籤,她更喜歡「思考者」。
過去,她只是因為職場要求,鍛煉了很強的執行能力。
這個區分,讓她覺得呼吸輕了一些。
她想到了過去五年的低能量狀態。那些年,她一直覺得是浪費了。
但她試著寫了一段救贖敘事:
這五年確實消耗,但它給了我清晰。我現在才知道,「執行」和「構思」對我來說有多不同。我也真的練出了不錯的執行能力,那不是假的,只是它不能讓我充電。如果我沒有走過這五年,我可能永遠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麼。
她在那個段落的結尾寫:這不是浪費的五年,是讓我知道自己是誰的五年。
那是她第一次,不再覺得這段時間虧欠了自己什麼。
她決定試試看「自我擴充法」。
她給自己設了一個很小的任務:每週寫一篇給自己看的文章,寫一個她在工作中想清楚的問題。不發佈,不告訴任何人,就只是寫。
第一篇花了她三個小時,寫完她有些驚訝:她以為自己已經對那個產品問題很清楚了,但寫的過程中才發現,有幾個環節她其實沒想透。
寫作逼她想清楚,想清楚反過來讓她在工作上更有質感。
六週之後,她把其中一篇稍加整理,發在了 LinkedIn 上。
沒有刻意推廣,但陸續有人留言,說在她的文章裡看見了自己工作的困境。
後來有一個設計師同行私訊她:「你有想過寫電子報嗎?」
她停頓了一下,想起了那個問題:產品經理的身份和作家的身份,是在共鳴,還是在打架?
她想了想:其實沒有在打架。
構思產品讓她有東西可以寫,寫作逼她把構思想得更清楚,兩件事不是在搶時間,而是在互相餵養。
這是她第一次,同時擁有兩個不互相消耗的身份。
小薇的電子報開始有了更多的同行關注,她和其中一些同行變成了好友。
當關注的人多了,小薇開始意識到自己是在經營著自己的 IP,而經營 IP 對她來說很陌生、也很新奇,但她決定試著深入地去熟練它。
她想起了五年前主管說的那句「報告就是報告,不要寫小說」。
然後她笑了。
她沒有靠任何外部事件逼自己改變,只是靠著三套方法,一點一點地拼出了一個她自己都不太認識的輪廓。
那不是她以為的自己,卻是她一直都是的自己。
某個早上,她在散步的時候,她忽然想起了書裡的一句話:
原來我是這樣的。
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。
不狂喜,也沒有戲劇性的情緒,只是安靜的驚訝。
嗨,很高興認識我自己。
尾聲|最深的深度學習
在《深度學習的技術》這本書裡,前五章學的記、懂、網、拓、活,主要說的是如何學習、運用、創造外在世界的知識。
那時我的目光始終放在瞭解世界、解釋世界。
幾乎十年過去後,再寫《深度學習的技術》的第六章,這時間點我覺得剛剛好,因為我的目光開始從外在轉向內在,也更有底氣去談「瞭解自己」了。
第六章「己」說的,是把自己的內在,當作學習的對象。
學習外在的知識,和學習內在的知識,這兩件事並不相悖;只不過多數人更傾向於前者,較少省思後者,在 AI 時代尤其如此。
而當一個人用自己的生命經歷,去消化自身所學的時候,知識就不再是別人的道理,而是自己的血肉。
覺察法的工作是收集。盡可能如實地,收集關於自己的數據,不遺漏、不編造。
重構法的工作是審視。帶著數據回頭看自我敘事,把過時的腳本升級,把自我的塑造權奪回來。
擴充法的工作是生長。把自我的限制擴充成自我的可能性,讓多面的自我有空間生長,彼此餵養。
這三者不是三個獨立的步驟,而是一個持續的循環。
覺察,重構,擴充,然後帶著更寬廣的自我再去覺察,發現新的數據,再次重構。
瞭解自己猶如學習知識的相鄰可能,前方未必總有路,但你打開了一扇門,才有機會看見另一扇門。
自我,才能不斷擴充。
實力,抑或是聰明才智,抑或是個人所掌握的工具,往往決定了一個人,是否能不斷地得到他所想要的東西。
但一個有實力而不瞭解自己的人,很容易把自己放在一個錯誤的位置上,短期內或許能夠勉強支撐,但時間久了必然會出現各種問題。
可能是心理健康的問題,可能是德不配位的問題,可能是能力錯配的問題。
所以我認為,人的最低水準取決於他本人的實力,而人這輩子能到達的最高水準,則取決於他對自己的瞭解有多深。
我還認為,「瞭解自己」就是最深的深度學習。
當然,這件事情說難不難,畢竟每個有心的人都應該可以做到;說易不易,畢竟自我這個概念實在有點抽象,而且還會隨著時間而變動。
但放在這個時代來看,「瞭解自己」似乎是人類學習中,唯一一個不可能被外包給機器或他人的環節。
倒不是因為 AI 不可能比你更瞭解你,而是因為:
瞭解自己的過程必然伴隨著自我塑造,而自我塑造是你自己的意識在工作,AI 或其他人都無法強行介入、灌輸。
當然,你要自我不被他人或外物塑造、乃至控制,前提是你有主動的瞭解自己,並自主思考。
我知道,隨著科技的不斷進步,從博弈論的角度來看,自主思考一定不是最優的選擇。
但從我要的人生來看,自主思考是唯一的選擇。
瞭解自己的練習
以下是本章提到的所有方法,合併整理成可以直接開始的動作。
自我覺察法
練習一:每日三問,用「是什麼」框架
每天結束前,花三分鐘回答:
- 今天什麼做得好?
- 今天什麼可以做得更好?
- 明天可以怎樣改進?
回答時記得用「是什麼」,不用「為什麼」。
不要問「為什麼我今天這麼差」,而是「是什麼情境讓今天這麼難」。
找具體的情境,不找抽象的原因。
練習二:隨機取樣
在手機設三到五個隨機提醒,響起時花三十秒記錄:在做什麼、感覺如何、精力如何、有多投入。做滿一個月,你會看見自己真實的能量模式。
練習三:找到你的愛之諍友
找一個真心希望你好、而且願意說難聽話的人,問他一個具體的問題,不是「你覺得我怎麼樣」,而是「你覺得我在某件事情上,表現如何?給你怎麼樣的感覺?」
自我重構法
練習四:列出標籤,追溯來源
把你覺得描述自己的詞都寫下來,然後每天選一個標籤提問:
這是從哪一個具體的經歷來的?是誰說的,在什麼情況下說的?
如果找不到具體的來源,這個標籤可能從來都不是你的。
練習五:區分硬件與軟件
回顧你精力最充沛的時刻,找出 5 個共同的情境特徵,那是你的硬件參數。
再看你現在花最多時間的事,有多少是在用硬件做,有多少是用軟件在撐?
練習六:為一段苦難寫救贖敘事
選一件至今仍有些放不下的事,用三段話寫出來:
發生了什麼,帶給你什麼痛苦,以及在這段痛苦裡,有沒有什麼是你得到的、學到的、或因此改變的。
自我擴充法
練習七:涉足一件陌生的事,直到感覺熟練
選一件一直有點好奇、但從未認真嘗試的事,不是走馬看花地體驗一次,而是投入足夠的時間,從完全生疏到完全熟練。
練習八:表達性書寫,同時審視你的多重面向
連續五天,每天花 15 分鐘,寫下心裡最真實的想法和感受,沒有格式,沒有主題。
寫完後問自己:我目前在意的事情,工作的、家庭的、興趣的,它們在互相餵養,還是互相消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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