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小時思維簡史（一）
本週和下一週，我想和你談談人類的思維史，並介紹歷史之中，那些徹底改變了人類理解世界的思考方式。
搞清楚這些思考方式，能幫助我們更新自身的世界觀，掌握更多思考與理解世界的角度，這是我寫這篇思維史的第一個目的。
我寫這篇思維史給你還有第二個目的，但這裡先按下不表，我們先進入正題，從叢林裡的原始人開始說起。
原始的思想世界
在生理結構上，我們和幾千年前的原始人可能沒有太大的差別，但在理解世界的思考方式上，現代人和原始人卻相距甚遠。
這主要是原始人的文明尚在起步的階段，並沒有多少被傳承下來的思想可供他們學習。因此，他們只能靠人類最原始、最基本的思維方式去理解世界，具體來說，這種基本思維可以分成三種：
第一種思維是「直覺推理」，亦即用簡單粗暴的方式把事物聯繫起來。
例如，直覺推理會告訴我們，莧(xian)菜是紅色的，血也是紅色的，所以莧菜有補血的功效。火能驅逐猛獸，但人類不怕火，甚至能操縱火，所以人類是屬於光明勢力的一邊，而猛獸則屬於黑暗勢力的一邊。猛獸的身上有花紋，但人類的身上沒有花紋，所以只要在人類的身體畫上了花紋、圖騰，就能夠讓人類變得兇猛。
諸如此類的直覺推理還有許多，今天巫師跳了一個舞蹈，結果明天就下雨了，從此這種舞蹈就變成了祈雨的儀式。今晚我做了個夢，夢中看到了許多族人在戰鬥，那麼今早醒來，我可能就會告訴族人要做好戰鬥的準備。
總而言之，原始人的直覺推理就是單純的把事物聯繫起來。
有時這樣的聯繫帶來的結果很管用，例如，動物的遷徙意味著季節的變換，這單靠直覺思維就能理解；儘管沒有人知道為什麼，但在身體上畫些花紋圖騰的確可以增加勇氣和信心。
有時這些直覺推理的結果作用不大，例如祈雨的舞蹈和夢中帶來的預言。
第二種思維是「擬人化」，亦即把非人的事物想像成是一個人。
擬人化思維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存在，例如，古埃及的人面獅身就是把獅子擬人化的結果，中國古代的牛頭馬面也是將動物擬人化的結果。
但今天說的擬人化思維並不止於形象的，而是涵蓋了心理感受的。
例如，在小孩的認知成長初期，小孩就具有了把布娃娃看成有感受的個體。如果你在小孩的面前捏布娃娃的頭，小孩可能會心疼，小孩會告訴你，這樣做會讓布娃娃很痛苦，因為小孩覺得布娃娃也會像人一樣那麼想的。
當然，成人也同樣保持著擬人化思維，原始人普遍相信，所有的動物和植物，都是有「靈性」的，而這一個「靈性」指的就是，它們能一定程度的像人那樣思考。
再直白的說，就是擬人化思維意味著，我們能對非人的事物產生共情。
第三種思維是「相信虛構」，我們曾在《人類簡史》的解讀文章裡談到過這一人類特點。
簡單來說，相信虛構的能力意味著，我們能編造出自己沒有親身看到、聽到、感知到過的故事，而且還由衷的相信它們的存在。
這其實是一個很關鍵的生存能力。想像一下，當一個獵人在外面打獵回來，他只要靠說故事的方式，就能向那些沒有親身在場的族人傳遞他的經驗；又例如，當一個族人報告說有外敵來襲時，其它族人也不用親自去驗證一下才做準備。
和人類相比之下，絕大多數動物都是現實主義者，動物只對真實存在的事物作出反應，它們只對出現在眼前的事物作出反應。
也正因為大多數動物都是現實主義者，所以動物不會想像出一個神明，然後祈求神明的幫助。
說到神明，這就要說到神話和宗教是怎麼出現的了——我們剛才談到的三種基本思維，很可能就是神話和宗教誕生的前提條件：
想像一下，有一個富有好奇心的原始人，他在啃咬著剛採集的野果時，他可能會想，野果是怎麼來的呢？是在樹上來的。那人是怎麼來的呢？我是從媽媽的肚子裡蹦出來的。而媽媽又是怎麼來的呢？是從婆婆的肚子裡蹦出來的。
但是，所有的一切在最初的時候，又是怎麼來的呢？世界是怎麼來的呢？
一旦原始人思考到這一問題，就免不了用原始的思維來解決問題。
首先，野果、人類或其它生物，都是從另一個更早之前的東西生產出來的。所以世界也是被某個東西生產出來的，這是直覺思維的結果。
那麼，是什麼創造了世界呢？是上帝，而且神的形象往往像人，思考和意圖也像人。這是擬人化思維的結果。
想到這裡，原始人把自己的思考結果告訴其他族人，儘管那都是虛構的，但族人卻都相信了，並把上帝這個概念傳承下去，一代又一代，上帝從簡單到沒有細節的概念，變成了越來越豐富的神話故事，乃至宗教。
在此之後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裡，神話和宗教一直都是人類解釋世界的唯一依據、方向。
而神話之外的解釋，要等到軸心時代開啟後才會出現。
用理性與理論去解釋世界
軸心時代，也就是西元前800年至西元前200年之間。
這時的人類農業、城市和比較成熟的文明，已經在少數的幾個地方形成，並且達到了一定的文字普及。在這個時代，人類開始出現神話與宗教之外的思想，例如，希臘荷馬的史詩已經成形，印度有《奧義書》的出現，中國進入春秋，諸子百家的思想爭鳴。
軸心時代的來臨，意味著人類開始更多地運用理性去思辨問題。神話和宗教也不再是唯一的依據。
以春秋的儒家思想為例，儒學裡面有「子不語怪、力、亂、神」，孔子曾說「敬鬼神而遠之」。雖然，孔子沒說鬼神不存在，但儒學就是不談鬼神。那麼儒學談的是什麼呢？
儒學談政治、談品德，還有談倫理、禮儀。從這些內容可見，人類開始出現了比較講究實際、實用的理性思想。
這些思想不僅不談鬼神，甚至不談那些不實用的問題。比如說，人的起源是什麼？宇宙的起源是什麼？對於當時的理性人來說，這些問題都屬於沒用的問題。
研究中國思想的專家余英時就曾寫道：「從儒學史的發展看來，安排世界的秩序才是中國思想的主流，至於怎樣去解釋世界反而不是儒學的精彩的所在。」
隨著儒學在中國往後的影響力漸漸壯大，儒學成了中國長期的主流思想，菁英階層們都只專注於處理國家和生活等具體事物。而這種不嘗試去解釋世界，並且非常講究務實的思想傾向，可能就是中國遲遲沒有發展出科學的其中一個原因。
中國的菁英不去解釋世界，但這一份工作卻有另外一批人在積極的做——也就是蘇格拉底（Socrates）和亞里斯多德（Aristotle）等人為代表的希臘哲學家。
在希臘哲學之中，有四個特點尤為關鍵，這四個特點成了往後科學誕生的種子，這四個特點是懷疑、求證、討論和不實用。仔細研究歷史的話，你會發現這四個特點可說是非常不正常，因為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的思想同時出現過這四個特點。
例如，儒家的思想傳承下去後，儒家的子弟是不會、也不敢說懷疑孔子的思想的，更不會親自求證。相反，他們會把孔子說過的話當作是不可逾越的規則，用來引經據典。在印度，釋迦摩尼的思想傳承也有同樣的情況。
希臘哲學非常講究懷疑、求證和討論，這三種特點加起來，本質上就是一種糾錯與創新的機制，是科學最初的批判精神。
鼓勵懷疑，後人才會主動尋找前人的思想錯誤；鼓勵求證，人們才會構建出更可靠的理論；鼓勵討論，人們才會讓思想頻密碰撞，擦出新火花。
最有趣的是希臘哲學的第四個特點：不實用。因為不追求實用，所以希臘哲學家會去思考世界的起源，會想要給宇宙一個整體的解釋，會想要搞清楚自然現象的機理。
但是，希臘哲學家不會用神話來解釋這些問題。雖然希臘也有神話，而且希臘神話對自然世界有一套很完整的解釋。但希臘哲學家打從一開始就把自己和神學家區分開來，神學家以古代神話的想像為解釋依據，而哲學家以經驗為解釋依據。
在希臘哲學家之中，尤其是自然科學這一方面，又要數亞里斯多德的產量最大、影響最大。根據古代文獻資料的記載，亞里斯多德發表了170篇學術作品，其中有1/3保存至今，比如《氣象學》《宇宙哲學》《修辭學》《形而上學》《論記憶》《論青年、老年及死亡》《動物志》等等。
而時至今日，他所研究的這些不同類別的學問，構成了許多科學分支的研究主題，例如，物理學、天文學、生物學、社會學等等。
也因此，後世的學者一般將亞里斯多德看作是自然科學的創始人、奠基者。哲學家羅素曾經評價過，亞里斯多德是第一個像教授那樣寫作的人。
儘管亞里斯多德是如此的特出，但他當時的思想與現今的科學思想還是有很大出入。亞里斯多德雖然講究求證，但他的求證過程遠非完美，他的「證據」很多時候是直接來自當代常識的引用。
一個著名的例子，就是亞里斯多德認為物體的重量越高，其下落的速度越快。這一錯誤觀念要等到一千多年後才被推翻。
另外，儘管亞里斯多德很少用神話來解釋自然現象，但在面對無法靠經驗解釋的問題時，他還是會借用神學的力量來作解釋的。例如，他認為天體的動力一開始是來自神的推動。
亞里斯多德也沒有擺脫擬人化的思維，他創造了目的論來解釋萬物的運動。我們知道，吃飯能夠解決飢餓，而人吃飯這一行為，就是為了達到解決飢餓這一目的。心臟為什麼跳動？因為要傳輸血液，傳輸血液是心臟跳動的目的。
按著這個思路推理，亞里斯多德認為萬物都有它們自己的目的，例如，石頭之所以在拋出天空後，會掉下落地，這是因為石頭裡的土元素，其天生的目的是回到大地的深處。
總的來說，亞里斯多德的思想雖然有著種種的不足之處，但這並不妨礙他的思想成為未來科學的種子。
在亞里斯多德死後的一千多年後，希臘哲學家們所發起的科學批判精神，他們種下的科學種子，終於在16世紀的歐洲爆發，掀起了人類有史以來的第一場科學革命。
科學革命
讓科學革命發生的其中一個重要因子，是數學化思維的發展。而最早出現比較成熟的數學化思維，就在古希臘。
例如，古希臘哲學家歐幾里得（Euclid）發展出來的幾何學，以及阿基米德（Archimedes）提出的浮力定律，就算按現今的科學觀念看來，它們依然能直接被稱為科學，能直接寫在今天的教科書上也沒問題。
另外一個具有代表性的是古希臘天文學，兩千多年前古希臘哲學家們觀測天體並記錄下來的數據，就算放在今天也同樣有意義。
事實上，天文學是歷史之中，第一門達到成熟的科學。其原因很簡單，我們地上所見到的自然景象，例如落葉和海浪，都有著非常不規律的運動，是很難被計算的。而天上的星體則不同，星星、月亮和太陽的運動都是穩定而規律的。
而按照現代科學家的觀點，科學裡最純粹的語言就是數學。而天體很容易被量化，被觀測並記錄下數據，這讓數學計算變得比較容易，天文學的問題可以直接用數學解決。正因為天文學的這種特性，讓其成為了歷史之中第一門達到成熟的科學。
當然，天文學不是在一夜之間成長成熟的科學的，在過程裡，它經歷了好幾個不同的知識和算法體系的變換。
其中，值得一提的是托勒密提出的地心說——本輪理論。該理論認為，天上的星星都是在圍著地球旋轉的，而地球是宇宙的中心，當時的基督教也接納了這一說法。這觀點非常符合人類的直覺，你想想看，如果我們沒有看過衛星所拍攝的地球照片，我們只能從地球往外看的話，那我們會很理所當然的推斷星星都在圍繞地球轉。
托勒密（Ptolemy）把地心說——本輪理論的數學算法發展得很完善，當時天文學家能利用這套本輪算法，預測出相當精準的天體運動。由於這套理論挺實用，因此這套理論一直成為人類預測天體運動的主要工具，直到16世紀，也就是托勒密死後的1400年，這套理論才逐漸被哥白尼（Copernicus）提出的日心說所逐漸替代。
哥白尼提出的日心說更接近我們現在知道的事實，亦即宇宙不是以地球為中心的，而是地球在圍繞著太陽旋轉。
儘管我們都知道日心說是比較正確的，但它並不是一提出就被廣泛接受的，事實上，把日心說推廣的最大貢獻者不是哥白尼，而是科學革命的關鍵人物，可說是科學的祖師爺：伽利略（Galileo）。
伽利略是製造出世界上第一台實用望遠鏡的人。通過望遠鏡，他發現有四個衛星在圍繞著木星旋轉，這個證據進一步的證偽了地心說。
但這不是他僅有的貢獻，伽利略對科學的最大貢獻，在於他重新定義了科學的思想核心。具體而言，他作出了三個很重要的貢獻。
我們前面提到過，在過往的認知中，以亞里斯多德為代表的思想體系裡，常識佔據了很大的權重。當時的人們要判斷一個理論是否為真，會考慮到這個理論是否有常識的支持，如果理論沒有違反常識，那就足以讓人相信是對的。
但常識說白了，其實就是大家的主觀觀念之總和，是大家都相信的觀念集。而這意味著，考慮常識有時就等同於從主觀的角度思考問題。
而伽利略的第一個貢獻就在此，他提出了第一物性和第二物性的理論。簡單來說，第一物性就是那些客觀的、可測量的東西，例如，溫度、大小、數目等等。而第二物性則是不可測量的東西，例如。色、香、味之類的感官體驗。
將事物切割成這兩類之後，科學就可以專注於研究那些客觀的、可測量的第一物性，而不再依賴常識了。
伽利略的第二個貢獻是數學化，雖然數學化的思維方式在更早之前就有，但伽利略大幅推進了把科學數學化的進程。在伽利略的科學思想裡，數學是科學的核心，是科學裡最重要的因素。
前面提到，他發明了功能良好的望遠鏡，並因此觀測到了太陽的黑子、木星的衛星等等。除此之外，他還發明了顯微鏡、溫度計等多項科學儀器。這些儀器讓人類得以更好的測量世界，量化自身對世界的認識，把我們的認識變成可計算的數據。
往後，人類還會發明許多越來越精細的科學儀器，並因此而發現那些感官所無法觀測到的自然現象。
伽利略的第三個貢獻是，用做實驗的方式來證明假設，或推翻假設。伽利略做實驗的方式和我們在教科書裡看到的實驗很類似，只不過他用的儀器很原始罷了。伽利略的實驗有兩個特點，第一，當得到意想不到的實驗結果時，他並不會因此而拒絕承認結果，而是開始質疑自己的思路。第二，他的實驗是量化的、可數學化的，這在當時是一個革命性的觀念。
以上這三個貢獻成為了現代科學的原型，人類的科學菁英們從那個時候起，獲得了一種全新的理解世界、認知世界的新方式，這是一個更客觀、更理性、更精準的思考方式。菁英們不再需要像希臘先哲那樣，受限於使用神學、經驗和感官作推理。
伽利略引爆了一場科學革命。但是，這場科學革命並沒有立刻獲得成功，人們的觀念並沒有在短時間內變化，菁英們也沒有立刻接受伽利略的研究方法。
要把科學革命推向成熟，我們還差兩個關鍵人物。
笛卡爾（Descartes）和牛頓（Newton）。
世界像一台機器
我們現在提起笛卡爾，大多數人首先會想到他那句著名的「我思故我在」的名言，但我們今天不談這個，我們要談的是笛卡爾對科學發展起到的一個作用——同樣可概括為一句名言：「大膽假設，小心求證。」
在笛卡爾的經典著作《方法論》一書裡，他系統地表述了科學的研究方法，這方法可被分成四個步驟：
- 不盲從，要懷疑一切，對一個命題要有自己的判斷，看看有沒有可以懷疑之處，不管結論是否出自權威的口，只要是沒經過自己驗證的，都可以懷疑。
- 把複雜的問題分析、切割成小問題，然後逐個解決。
- 解決這些小問題時，應該先從容易的問題開始，最後解決最難的問題。
- 解決所有小問題後，再綜合起來看，看看是否徹底解決了原來的問題。
除此之外，笛卡爾還提出了科學發展的規律總結，亦即首先提出問題，然後進行實驗，從實驗中得到結論，將結論延伸到其他方面，最後在實踐中提出新的問題，然後回到第一步。
在笛卡爾系統地闡述科學方法論之前，哲學——科學家一般都是靠自己的「悟性」來解決問題、論證問題的，每個人的方法都有點不一樣，例如，有些人會引用聖經來作結論證據，有些人則會引用亞里斯多德說過的話當作證據。
在笛卡爾之後，一個清晰的，只用事實證據來說話的科學研究方法誕生了。這影響了許多的哲學——科學家的思考方式，大大加速了人類的科研進展。
而牛頓就是其中一個深受笛卡爾思想影響的人。
牛頓是一個高產的天才，他涉獵甚廣，在數學、天文學、力學、光學、化學等領域均有建樹，其中，他影響最為巨大的貢獻就是寫下了《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》，在這本書裡他提出了我們耳熟能詳的運動三大定律以及萬有引力。
這本書成為了科學史的一大里程碑，它用豐富的數學和科學實驗奠定了經典力學的基礎，並成為後來科學家們開展研究的模板。
在我們現在的眼光看來，運動三大定律和萬有引力的內容似乎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，因為它們已經成為了我們的常識。但是，對當代的大眾來說，牛頓的思想其實是很顛覆、很震撼的，因為大眾的常識要麼還用著神學迷信來解釋自然現象，要麼還停留在亞里斯多德提出的目的論，只有少數的菁英捨棄了亞里斯多德的思想。
科技史作家吳軍在《文明之光（第二冊）》裡，生動的描述了牛頓對當代的影響力是何等深遠，他寫道：
在牛頓之前，人類對自然的認識還充斥著迷信和恐懼，蘋果為什麼會落地，日月星辰為什麼升起又落下，這些如今看似不需要解釋的現象，在當時卻是無法認識的。直到牛頓出現，人們才開始擺脫了這種在大自然面前被動的狀態。
牛頓用自己的偉大成就宣告了科學時代的來臨，他告訴我們：世界萬物是運動的，而且這些運動遵循著特定的規律，這些規律又是可認識的。
總而言之，在牛頓之前，自然現象是無法被預測的。在牛頓之後，許多的自然現象，無論是蘋果的落地，還是日月星辰的升起落下，都可以透過簡單的數學公式作出精準的預測。
這種預測未來的能力，給人類帶來了前所未有的信心，因為未來不再是神明所設計的神秘劇情，而是可以透過力學的方程式一步一步的推導解釋。人類可以透過自身的施力，進而影響未來的走向。
如果說亞里斯多德的世界觀是擬人化的，萬物都被認為是有目的的。那麼在牛頓之後，世界開始更多的被看作是一台機器。在這台機器中，不同的零件之間彼此推拉，而各種零件之所以會有如此表現，原因正是其他零件所施加的作用力。而宇宙中的物體，就像是機器裡的零件，互相作用。假以時日，人類將可以操控這一個機器。
在牛頓帶來的信心，以及機器隱喻的世界觀之下，充滿好奇心的人開始加入科學家的行列，他們遵循著由笛卡爾總結提出，由牛頓完美示範的科學研究方法，去探索世界這部機器裡的各種零件。有的人研究的零件是物理，有的人研究的零件是化學，有的人研究的零件是生物，還有許多人選擇了其它零件。
至此，科學革命才算是徹底的成功了、成熟了。
往後的幾百年，這場革命帶來的成果為我們提供了更發達的技術和經濟，還有從宇宙大爆炸到人類誕生的知識，甚至有宇宙未來走向的大致圖景。
當然，思維和思想的更替並沒有到此為止。
到目前為止，我們談了好幾個歷史裡極為重要的思維變革，從原始人的三個基本思維，到軸心時代的理論大爆發，希臘哲學家的科學精神，再到科學革命帶來的理性思維。
這些思維的變革對歷史的進程產生了巨大的影響，其影響力遠勝歷史裡的任何一場戰爭或皇朝更替——戰爭或許影響好幾代人，但思維的變革卻是千年以來始終影響著人類的生活。
但前面的思維方式還算是容易理解的，我們可以靠經驗、感官和直覺去領悟，而下週我們要談的新思維，亦即相對論和量子力學，它們則是難以被理解的，是極其反直覺的，有違感官體驗的。
也正因為它們是如此反直覺的，所以這些學說誕生幾個世紀以來，始終無法成為人們的常識。
有趣的是，儘管大眾不懂相對論和量子力學，但相對論的提出者，同時是量子力學的奠基者愛因斯坦，卻成為了人們常識中的最高智力象徵。
這些，我們留到下個星期，下個30分鐘再說。
–
最後，說說我的一個感想。
最近我發現，在和朋友們聊天時，如果我針對某個問題提出一些新的觀點，他們通常不會感到訝異，而是會立刻回應說：「當然，這個（觀點）很正常，我早就知道。」——彷彿這些對我來說是新奇的觀點，對他們來說是很久以前就已經知道的常識，這有時會讓我感到困惑。
後來，我試著換另一種方式表達觀點。我發現，若我在表達觀點前，先詢問對方對該問題的看法，這時，如果對方不是該問題的專業人士，那麼多半會說不知道，或者不知所云。問他們問題，讓他們自己先解答，這會讓他們意識到該問題的難度。
在此之後，我才開始表達自己的觀點。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，對方才不會出現那句：「當然，這個很正常，我早就知道。」因為他在先前已經親身思考過該問題，體驗到了提出觀點的難度。
雖然這樣做有時會讓對方難堪，但我發現這能讓對方更容易接受你的觀點，意識到這觀點的重要性。
無論如何，我分享這個故事的重點在於：當我們回看歷史裡的各個文明階段，我們會覺得，古人們好像挺笨的，怎麼這麼簡單的現象都要花那麼大的力氣才搞明白？
例如，在我們現代人的眼光看來，萬有引力是很符合直覺的、是想當然的東西，但古人卻花了好多個世紀才提出這個觀點。
而會有這樣的感覺，是因為我們早已擁有了他人提供的現成答案。
我們不需要親自去思考該問題，自然就不會意識到該問題的真正難度。
參考書目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