閱讀時間 16 分鐘

日常生活中的「無我」狀態

日常生活中的「無我」狀態

在佛教裡,「我」指的往往不是人的實體,而是人的所有的主觀感知,如:情緒、感受、念頭、記憶等等,它們的源頭,就是「我」。

而「無我」,也不是說人作爲個體不存在了,而是產生這些主觀感知的「我」,暫時不在了。

或者更准確地說,是「我」和世界融爲一體了——這是一種很神奇的狀態,許多出家人、修行者、冥想愛好者,一直都在追求這種狀態。

那麼,這種「無我」狀態又有什麽作用呢?

一般人不出家、不修行、不冥想的話,能不能體驗到這種狀態呢?

答案是:能。

但到底什麽是無我?

「無我」的感覺,太棒了

先來看個場景:

凌晨兩點,小明還輾轉難眠。

因爲白天發生了一件事。

會議上,他說錯了一句話,主管皺了一下眉頭,同事沒有接話。

事情小到隔天大概沒人會記得。

可是到了深夜,小明的大腦還在想:

我是不是能力不夠?大家是不是早就覺得我不行?

身體躺在床上,大腦卻在法庭裡。

法官是自己,檢察官是自己,被告也是自己。

這就是很多人熟悉的內耗狀態,事件本身沒有那麼大,但自我敘事會不斷加碼。

主管只是皺眉,自我敘事卻把它翻譯成「我不被看好」。

在佛教的語言裡,這可以說是「我」被放得太大,以至於所有的注意力都被「我」吸進去。

在心理學的語言裏,這是一個敏感的「自我」。

世界還在,但人的思緒畫面裏卻沒有了世界,只有自己。

當然,有「我」并不是一件壞事。

它負責維持身分,記住過去,預測未來,保護名譽。沒有自我,人很難在社會裡運作。

但太過關注自我,人就會時常感到痛苦。

因爲生活總是不完美的,不順心的事情總是會發生,而當這些不順心的事情發生時,那些太過關注自我的人,就會把壞事都往自己身上套。

而由於總是把壞事和「我」聯想起來,把事情都看作是對自己的針對,於是自己感知到的壞事更多了,能威脅自己的事情更多了。

長久如此,就成了焦慮、憂鬱。

就成了佛教中的「苦」。

太過關注自我,太過「有我」的對立面,就是「無我」。

一件事情發生了,就是一件事情發生了。

沒有過度的聯想,只是看見事情原來的形狀。

主管皺眉,就是主管皺眉。訊息沒回,就是訊息沒回。

生病,就是生病。失敗,就是失敗。勝利,就是勝利。

沒有過度的聯想,沒有把事情都聯想成對自己的審判,沒有聯想成未來的威脅。

所以沒有煩惱。

因爲可以無我地看待和感受世界。

所以内心可以保持平靜,甚至喜悅。

當然,要做到「無我」並不容易,因爲我們都習慣了從「我」的角度去看世界,我們會本能地進行各種聯想。

前一刻還可以平靜的心靈,在下一刻回過神來,已經不自覺又陷入負面思緒之中。

有嘗試過進行正念冥想的人都知道,要做到「僅僅是觀察」是多麽的困難,許多人練習冥想了好多年,都還是無法持久的做到「僅僅是觀察」。

要進入「無我」狀態很困難,這讓人沮喪。

這讓人想抄捷徑。

直接進攻大腦

這世界上,當然還是有捷徑的。

但你知道,捷徑總是伴隨著風險、副作用、隱藏成本。

如果從神經科學的角度看,「自我」並不是一個住在腦袋裏的小人,而是一組大腦活動共同創造出來的感受。

其中一個經常被提到的系統,叫做默認模式網絡(Default Mode Network,DMN)。

這個網絡和自我參照、回憶、想像未來、心智遊蕩有關。

用大白話說,它很像大腦的「自我敘事背景程式」。

人一旦沒有專注於外部任務,這個背景程式就容易跑出來。

它會把剛才發生的事、過去的記憶、未來的擔心,全部拉到一起,然後編成一個與「我」有關的故事。

這不是壞事。沒有這個能力,人很難計劃未來,也很難維持身份連續性。

問題在於,當這個背景程式跑得太勤,事情就會變成小明躺在床上的那場法庭戲。

所以,有些研究者會想:如果「有我」和某些腦網絡活動有關,那麼能不能直接改變這些活動,讓「我」暫時鬆開?

答案是,某些藥理方式的確能做到。

2016 年一項發表在 PNAS 的 LSD 腦影像研究發現,受試者在藥物作用下,大腦活動會出現明顯變化。尤其是那些報告出現「自我消融」(ego dissolution)的受試者,他們的部分腦區連結的改變尤爲顯著。

所謂的「自我消融」,其具體的感受就是「我和世界的邊界消失了」。

我感受不到平時的那個「我」,而是感受到的我就是世界的一部分。

這聽起來很抽象,畢竟這是藥物作用下的感受,人很難在日常中獲得這種感受。

你只要知道的是,這不是詩意描述,而是可以在大腦掃描中看到的現象,平時總是跑得很勤的默認模式網絡,那個不斷進行「自我敘事」的默認網絡,其完整性被藥物降低了。

所以人在當下感受到更小、更少的「我」了。

這狀態很有趣,這體驗很讓人驚奇。

但也很危險。

因爲藥物不是智慧,它只是外力。

它可以把「我」暫時打散,但不代表一個人就因此理解了「我」;它可以讓人看見異常強烈的體驗,但不代表那體驗一定能被整合進日常生活。

更何況,迷幻藥物在不同國家有不同法律限制,也存在心理風險。尤其是沒有醫療監管、沒有專業引導、沒有安全環境時,所謂捷徑很可能變成另一種混亂。

我認為,這裏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不是「原來可以靠藥物進入無我」,而是另一件事:

「無我」不是虛構出來的狀態,而是人的意識,確實可以有這種狀態。

既然如此,問題就變成了:除了直接進攻大腦,有沒有更溫和、更可控,也更適合一般人的路徑?

有。

意識到自己的渺小

很多時候,人之所以痛苦,不是因爲世界太大,而是因爲自我太大。

小明在深夜反覆想主管那個皺眉,問題並不在於皺眉本身,而是那個皺眉被自我放大成了一場人生審判。

可是一旦場景換掉,人的感受就會變。

例如,一個人站在山頂,看見雲從腳下飄過;或者夜裏抬頭,看見整片星空;又或者走進一座很大的教堂、博物館、森林,突然感覺自己變得很小。

那一刻,生活中的許多糾結不一定消失,但它們的位置改變了。

它們不再像整個宇宙。

它們只是宇宙裏的一點點聲音。

心理學把這種感受稱爲「敬畏」(awe)。

一篇關於敬畏的經典論文裏,研究者認為,敬畏通常包含兩個條件:

第一,人遇到某種巨大的事物;第二,這個巨大事物超出了原本的理解框架,迫使人調整自己的認知。

這裏的「巨大」,不一定只是尺寸巨大。

海洋很巨大,星空很巨大,時間很巨大,死亡很巨大,一個偉大作品所承載的心智也很巨大。

甚至一個新生兒的出生,一個老人平靜地面對死亡,一個人願意為另一個人犧牲,也都會讓人感到敬畏。

因爲它們都在提醒人:世界不是圍繞著「我」運轉的。

還有另一項發表在《人格與社會心理學期刊》的研究,直接把敬畏和「小我」(small self)連在一起。

研究者在五項研究中發現,敬畏經驗會降低個體對自我的關注,讓人感覺自己更小,並和更多親社會行爲相關。

當然,這不是説只要多看山、多看海,人就會立刻開悟。

但它至少說明了一個方向:

如果自我太大會製造痛苦,那麼讓自己進入一個比「我」更大的場景,就可能讓自我暫時退後。

這也是爲什麼很多宗教建築都蓋得很高、很大、很莊嚴。

那不是單純為了炫耀財力,而是在設計一種心理比例。人一走進去,就會感到自己的渺小。這種渺小,不是自卑,而是解除自我中心。

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自然。

當一個人站在海邊,看著浪一波一波打上來,他很難一直把主管那個皺眉當成宇宙中心。

海不會在意他的升遷,山也不會審判他的作品。

不是事情消失了,而是比例恢復了。

因爲在客觀世界的正確比例裏,人有多渺小,煩惱就有多渺小。

如何進入無我

那麼,對一般人來說,要如何比較科學地進入「無我」狀態呢?

我認為,可以從三個方向下手。

第一,讓注意力回到當下。

這就是正念冥想最核心的地方。它不是要人把念頭消滅掉,也不是要人坐在那裏裝作很平靜,而是讓人看見念頭正在發生。

吸氣,知道自己在吸氣。呼氣,知道自己在呼氣。

念頭出現了,知道念頭出現了。身體緊繃了,知道身體緊繃了。情緒升起了,知道情緒升起了。

聽起來簡單,但練過的人都知道,這並不容易。

因爲自我敘事會一直把人拉走。

可是,這也正是練習的意義。每一次發現自己被拉走,再回到呼吸、身體、聲音、眼前事物,就是一次把「我」從故事裏鬆開的動作。

2011 年一項 PNAS 研究比較了有經驗的冥想者和冥想新手,發現有經驗的冥想者在多種冥想狀態下,默認模式網絡的主要節點活動相對較低。

研究者認為,這和較少心智遊蕩的可能機制有關。

也就是説,長期練習冥想,可以讓人比較不容易被自我敘事拖著跑。

第二,主動尋找敬畏感。

如果說冥想是讓注意力變細,那麼敬畏就是讓世界變大。

很多人以為修行一定要坐在蒲團上,其實不一定。走進大自然、看天文照片、讀一本會改變世界觀的書、進入一座宏偉建築、聽一場把人整個吞進去的音樂會,都可能讓人短暫進入「我變小了」的狀態。

這裏的重點不是娛樂,而是比例。

所以不要一邊看海,一邊想要拍哪張照片比較好看;不要一邊走進森林,一邊急著把體驗變成社群貼文。

那些動作會把「我」重新叫回來。

不妨只是停一下,看久一點,看著。

然後,看著。

第三,進入需要全神貫注的活動。

人最接近無我的時刻,往往不是坐著想「我要無我」,而是正在做一件事情。

寫作寫到忘記時間,打球打到身體自己反應,彈琴彈到手指先於念頭,跑步跑到只剩呼吸和步伐。

心理學裏把這種狀態稱為「心流」。近年的心流研究也常把它和低自我參照、行動與覺察融合、反思性自我意識下降連在一起。

換言之,人不是靠思考「不要有我」而無我,而是靠投入某個比自我敘事更具吸引力的活動,讓「我」暫時退到背景。
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有些人不冥想,卻能在跑步、爬山、做木工、畫畫、寫程式、照顧孩子、做菜時,體驗到一種類似修行的平靜。

他不是沒有自我。

他只是暫時沒有時間盯著自我。

(關於心流,不妨看看我寫的另一篇文章《最優體驗心理學 | 如何才能獲得心流?》

所以,如果把這三條路放在小明身上,它不是一套很玄的修行方案,而是一個很普通的夜晚安排。

晚上 11 點,小明又想到主管那個皺眉。

以前的他會躺在床上,開始思索那是什麽意義,開始内耗。

但這一次,他只是坐了起來,慢慢呼吸,沒有分析。

過了一會,他走到陽台,看見夜空裏的月亮。

月亮很圓很美,而且很遠。看著看著,心情就自然好了一些。

然後他回到房間,打開一本一直在讀的小說,讀了二十分鐘。

讀到累了,他就入睡。

沒有焦慮。

小明沒有達到開悟。

但他的確經歷了一段「無我」的狀態,或者説,接近「無我」的狀態。

因爲小明在那三十分鐘裏,沒有被自我敘事佔滿。

我覺得,這種小型無我,反而比一次罕見的神秘體驗更值得重視。

原因很簡單:因爲它可以重複。

神秘體驗很難預約,但一個人可以預約散步,預約閱讀,預約運動,預約冥想,預約進入一項有回饋的工作。

人的生活不需要每天都抵達高峰。

人的生活只需要每天有幾段時間,讓「我」不再霸佔整個畫面。

這裏要注意的是,無我不是一種麻木。

有些人會把「不要太在意自己」理解成「不要有感受」,這就錯了。主管皺眉時,心裏不舒服,這是正常的;被人批評時,感到受傷,也很正常。

無我不是把感受壓下去,而是不要立刻把感受翻譯成一整套自我審判。

不舒服,可以只是身體的不舒服。

受傷,可以只是此刻的受傷。

它們不必立刻變成「我不行」「我被討厭」「我這輩子完了」。

同樣的,無我也不是逃避責任。

如果小明在會議上真的說錯了,那麼他該做的不是告訴自己「主管皺眉只是主管皺眉,所以我不用改進」。這樣不是無我,而是自我保護換了一種更漂亮的說法。

把事實看清楚,該修正的修正,該道歉的道歉,該補充資料的補充資料。

然後到此爲止。

總而言之,想要進入「無我」,最實際的方法不是命令自己無我,而是重新設計注意力的流向。

讓注意力回到當下,自我敘事就少一點。

讓自己面對巨大事物,自我比例就小一點。

讓自己投入有挑戰、有回饋、需要全神貫注的活動,自我就會暫時退後一點。

這三條路,沒有哪一條會讓人永遠無我。

但我們需要的,本來就不是永遠無我。

一個人還是要工作,要愛人,要記得自己的責任,要保護自己的界線。

我們可以要求的,是讓「自我」不再永遠坐在王座上。

當它該工作時,就讓它工作。

當它開始審判一切、控制一切、把所有事情都翻譯成對自己的威脅時,就讓它退後。

在那個退後的瞬間,人會重新看見世界。

呼吸進來,又出去。

事情發生,然後過去。

潮起潮落。


本文是《每週讀懂一本書+》的免費前瞻文章。

如果你喜歡這種主題文章,可以先加入等候名單;正式推出時,我會把首次訂閱折扣寄給名單上的讀者。

注:若以上按鈕沒反應,請點擊這裏

一起持續閲讀,自主思考